当晚,钟小艾正在厨房里剁排骨,侯亮平站在厨房门口,一时间不知道该从何开口。
他搓了搓手,又搓了搓手,最后决定做一点铺垫工作——倒了一杯温水端过去。
“小艾,辛苦了,喝口水。”
钟小艾瞥了他一眼,接过水杯抿了一口:“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说吧,又闯什么祸了?”
侯亮平嘿嘿一笑,凑上去给她捏肩膀:“瞧你说的,我是那种人吗?”
“你是。”钟小艾一刀剁下去,排骨应声而断。
侯亮平被噎了一下,讪讪地缩回手,索性搬了把椅子坐到厨房角落里,做出一副要长谈的架势。
“小艾,我跟你商量个事儿。”
“组织上想调我去汉东。”
钟小艾手里的刀停了一下,转过头来看着侯亮平:“汉东?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秦局找我谈的。”侯亮平挺了挺胸脯。
“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常务副局长,副厅级。”
“升了半级。”
钟小艾没有立刻表态,把剁好的排骨装进盘子里,擦了擦手,靠在灶台边上,上下打量了侯亮平好一会儿。
“侯亮平,你跟我说实话——是你自己想去,还是组织非要你去?”
侯亮平最怕钟小艾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这种语气意味着她已经看穿了一切,只是在等他坦白从宽。
他犹豫了一秒钟,决定实话实说:“是我自己想去,组织也觉得我合适。”
钟小艾哼了一声:“我就知道。”
“你要是不想去,组织还能拿刀架你脖子上逼你去不成?”
“你在反贪总局干得好好的,赵德汉的案子刚办完,功劳簿上又添了一笔。”
“再熬个两三年,正厅级指日可待。”
“你却偏偏要去汉东那个水深火热的地方蹚浑水。”
“你到底图什么?”
侯亮平被钟小艾这一连串灵魂拷问逼到了墙角,但他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小艾,我图的是把这口气顺了。”
“丁义珍是我盯的案子,人是在我眼皮底下跑掉的。”
“虽然程序上有人掣肘,但说到底是我侯亮平没把网收住。”
“这个心结不解开,我这辈子都过不去。”
“汉东反贪局常务副局长的位置空出来了,我去把丁义珍的案子办了。”
“把他的同伙一锅端了,把他的赃款追回来,把他那条线上的蛀虫一个个揪出来。”
“到那时候,我侯亮平才算是对得起头顶这枚检徽。”
侯亮平说完这番话,自己都觉得挺燃的。
钟小艾听完,却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你说完了?”
侯亮平点了点头。
钟小艾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椅子上的侯亮平:“侯亮平,汉东那个地方,是你恩师高育良的地盘?”
侯亮平心里咯噔一下。
“高育良是汉东省委专职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是你当年的恩师。”
“你去了汉东,是要查案子的。”
“万一查到了你师父头上,你怎么办?”
“万一查到了你们汉大帮的人头上,你又怎么办?”
“你是要秉公执法,还是要顾念师生之情?”
“你侯亮平想好了吗?”
侯亮平被问得头皮发麻。
他没想这么多,或者说他不愿意想这么多。
他就知道丁义珍的案子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不拔出来他就寝食难安。
至于高育良,至于汉大帮,至于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他下意识地认为船到桥头自然直,走一步看一步。
但现在钟小艾把这个问题赤裸裸地摆在了桌面上,他不得不面对。
“老婆,我……”侯亮平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一句站得住脚的话。
“你什么你。”钟小艾白了他一眼,转身回了厨房,把排骨倒进锅里开始翻炒。
“侯亮平,你这个人最大的缺点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
“你想去汉东证明自己,我不拦你。”
“但我得提醒你一句——到了那边,别光顾着当英雄,多长个心眼。”
“汉东那潭水,比你想象的深得多。”
侯亮平听到这里,眼睛猛地一亮,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
“小艾,你同意了?”
钟小艾翻了翻锅里的排骨,没好气地说:“我不同意又能怎样?”
“你侯亮平铁了心要去,我还能把你锁在家里不成?”
“再说了,你去了汉东升了半级,对我有什么坏处?”
“不过有一条你得答应我——每周至少打三个电话回来,少一个都不行。”
侯亮平一个箭步冲上去,从背后抱住了钟小艾,笑得像个偷到了母鸡的狐狸。
“小艾你放心!别说三个,一天三个都行!”
钟小艾被他箍得差点把锅铲扔出去,挣扎着叫道:“放开!油溅到身上了!”
侯亮平赶紧松手,退后两步,嘿嘿地笑着,那种志得意满的劲儿,活像是刚打了一场漂亮仗的将军。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钟小艾围着围裙忙活的背影,忽然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动。
这个比他强势的女人,虽然嘴上从来不饶人,可每一次在他需要支持的时候,都会站在他这边。
侯亮平觉得自己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就是当年在汉大操场上追到了钟小艾。
虽然代价是背上了吃软饭的名声,虽然代价是走到哪儿都被人说“那是钟正国的女婿”。
但那又如何呢?
能娶到钟小艾,是他侯亮平的福气。
当天晚上,侯亮平主动承担了洗碗、拖地、叠衣服等全部家务,把钟小艾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临睡前,他还主动向钟小艾汇报了去汉东后的工作规划,表了一大堆决心。
钟小艾被他吵得头疼,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睡觉!明天再表决心!”
侯亮平挨了一巴掌也不恼,嘿嘿笑着钻进被窝,心里那叫一个踏实。
积极撞钟,果然是有奇效的。
第二天一早,侯亮平就屁颠屁颠地跑到秦思远的办公室,汇报了家里的沟通结果。
秦思远看着他这副意气风发的模样,笑了笑,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已经盖好章的调令,递到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