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坐在对面,脸上那点幸灾乐祸的笑容已经消失了,像是算计了半天发现自己的算盘珠子全打偏了方向。
田国富也愣了一下,他本以为沈如晦会替侯亮平辩解几句,或者至少会讨价还价一下处分的轻重。
结果人家倒好,连一句软话都没说,直接把球又踢回给了省委常委会。
这哪里是服软,这分明是绵里藏针,让你想抓住他的把柄都无从下手。
高育良坐在对面,把沈如晦这番话从头到尾品了一遍又一遍,品出了一些别人没品出来的味道。
沈如晦这是在给他递台阶,也是在给他留退路。
沈如晦的表态很明确——侯亮平的事,组织上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他不会插手干预。
这就给了高育良一个下台阶的机会,既然沈如晦都表态支持组织处理了,那他高育良要是再硬保侯亮平,就显得不合时宜了。
高育良其实压根就不关心侯亮平的死活。
侯亮平虽然是他的学生,可这个学生跟他高育良之间并没有多少真正的师生情谊。
侯亮平在最高检待了这么多年,两人之间的往来屈指可数,关系早就淡得比白开水还寡淡。
高育良之所以在常委会上替侯亮平说话,一方面是因为面子上过不去,毕竟师生一场,要是连句好话都不替人家说,传出去会被人说闲话。
说他高育良薄情寡义,说他汉大帮的帮主连自己的学生都不护着,那以后还有谁愿意投到他的门下?
另一方面,高育良也是在借替侯亮平说话这件事来打击李达康。
侯亮平抓的是欧阳菁,是李达康的妻子。
高育良替侯亮平辩护,就等于在替抓捕欧阳菁这件事辩护,就等于在往李达康心口上扎刀子。
可如今情分已经到位了,高育良觉得自己该做的已经做了,该说的已经说了,再硬保下去反而会引火烧身。
要是真把沙瑞金惹毛了,他高育良就成了众矢之的,那才叫得不偿失。
高育良推了推眼镜,不紧不慢地开口了:“沙书记,如晦同志刚才那番话,说得确实在理。”
“成年人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这个道理我完全赞成。”
“侯亮平同志虽然在程序上存在瑕疵,但他毕竟是我的学生,我在情面上确实希望组织上能网开一面。”
“但情面归情面,原则归原则,在这个问题上,我不能因为个人感情就置组织原则于不顾。”
“所以我支持组织上对侯亮平同志和陈海同志进行相应的处理。”
“具体怎么处理,我尊重常委会的集体决定。”
高育良这番话说完,李达康的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瞪出来。
他本来以为高育良会继续掰扯下去,结果高育良居然顺坡下驴了?
就这么轻轻松松地放弃了替侯亮平辩护?
李达康在心里把高育良又骂了一遍,这只老狐狸果然狡猾,前面说得那么慷慨激昂,一看到形势不对立马就缩回去了。
沙瑞金看着高育良也表了态,觉得今天的会开得还算顺利,虽然中间被高育良搅和了一阵子,但最终还是按照他预想的轨道在走。
可沈如晦似乎并不打算让这场会就这么顺顺当当地收场。
“沙书记,各位同志,既然大家一致同意要对侯亮平同志和陈海同志进行组织处理,那我建议把这个议题暂时放一放。”
“咱们今天的常委会,议程安排算是完全确定了。”
“第一个议题是讨论欧阳菁案本身,第二个议题才是相关人员的责任追究。”
“如果咱们现在就把精力都耗在侯亮平和陈海的责任追究上,那欧阳菁案本身的讨论就会被冲淡。”
“我觉得还是先把第一个议题讨论清楚,再来讨论第二个议题比较合适。”
“毕竟,欧阳菁案才是今天这场常委会的根源。”
“侯亮平也好,陈海也罢,他们的程序瑕疵都是欧阳菁案这个根源上长出来的枝丫。”
“咱们不能光顾着修剪枝丫,却把树根忘在了脑后。”
“同时,我们也要明确达康书记在这件事中的责任。”
沈如晦这番话说完,会议室里的气氛又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沙瑞金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他本来以为自己已经掌握了会议的节奏,结果沈如晦轻飘飘几句话就把讨论的方向重新拉了回来。
你在讨论侯亮平的程序违规,人家说这玩意儿是枝丫,欧阳菁案才是树根。
你要是不讨论欧阳菁案本身,那你们这些人在会上掰扯半天程序正义不程序正义的,到底是在解决什么问题?
是在解决问题,还是在给某个人解围?
傅安邦的目光在沈如晦和李达康之间来回移动了两趟,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好戏才刚开始呢。
李达康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他刚才还在心里得意,以为沙瑞金和田国富联手把矛头对准了侯亮平,他李达康就能从这场风暴中全身而退。
结果沈如晦轻飘飘一句话,又把焦点拉回到了欧阳菁案本身,这是要清算他李达康啊。
可他有什么责任?
欧阳菁背着他搞的那些勾当,他一概不知情,他有什么责任要承担?
难道就因为她是他老婆,他就得替她背黑锅?
这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李达康越想越气,越气越想发作,那股子火气从脚底板一路窜到天灵盖,把他的理智烧得噼里啪啦响。
他霍地站起身来,那动作又猛又急。
“沈部长,我就想问一句——我李达康到底有什么责任?”
“欧阳菁收受贿赂的事,我不知情。”
“欧阳菁跟蔡成功之间的贷款往来,我不知情。”
“欧阳菁跟山水集团之间的那些勾当,我还是不知情。”
“你们口口声声说要查清楚欧阳菁的案子,那你们查就是了,该抓抓、该判判、该罚罚,我李达康绝不袒护。”
“可你们别把欧阳菁的账算到我李达康头上来!”
“她是她,我是我,我们分居这么多年,连面都很少见。”
“我凭什么要替她背这个黑锅?”
“这根本就不合理!”
“这根本就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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