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菁听了这番话,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轻轻敲打着什么节奏。
终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李达康,你是个好官,这是真的,这些年你把京州的经济搞得风生水起,老百姓有目共睹。”
“但你也是个冷漠的人,这也是真的,你心里永远只有你的官帽子和你的政绩,从来没有真正在乎过身边的人。”
“蔡成功的那些贷款,都是我按正常程序审批的,我不觉得我有什么问题。”
“如果你非要拿那些事来做文章,那我也无话可说。”
李达康坐在沙发上,摆出一张极其严肃的脸。
他想让欧阳菁感受到自己的压力,就像在会议震慑那些下属一样。
可惜欧阳菁根本不吃他这一套,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欧阳,我再问你一次,那些贷款到底有没有猫腻?”
李达康的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地窖里捞出来的。
“你如实告诉我,我还能想办法帮你兜一兜。”
欧阳菁终于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嘲讽。
“兜一兜?”
“李达康,你连自己都兜不住,还想兜谁?”
“别说这些没用的废话了,这些年你压根就没关心过我!”
这话问得李达康哑口无言,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整个没剥皮的橘子。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底气。
毕竟欧阳菁说的是事实,他李达康这些年忙着抓经济搞建设,连家都很少回。
“我不是在跟你吵架,我是想帮你解决问题。”
李达康的声音软了几分,语气里难得带上了一丝恳切。
“蔡成功那份笔录现在握在侯亮平手里,那小子是属狗的,咬住了就不松口。”
“万一他真把你那些贷款翻出来做文章,到时候你后悔都来不及。”
欧阳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动作从容不迫。
“李达康,你这话听起来像是在替我着想,实际上是在替你自己想吧?”
她放下茶杯,语气变得尖锐起来。
“你担心我的事会连累你,担心你的官帽子被我拖下水,担心你那些政敌拿我做文章。”
“你从头到尾担心的都只有你自己,什么时候真正担心过我?”
李达康被这番话说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像是被人当众扒了层皮。
他想反驳,却发现欧阳菁的每一句话都踩在事实的硬地上,让他无处下脚。
他确实担心的是自己,这一点他没法否认。
“欧阳,你说得对,我确实也担心我自己。”
李达康换了一个坦诚的姿态,打算用实话来打动对方。
“但咱们是夫妻,虽然是名义上的,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你应该明白。”
“你出事了,我也跑不掉。”
“我出事了,你也不会好过。”
“与其互相拖累,不如各自安好。”
欧阳菁听到“各自安好”这个词的时候,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
她在心里把李达康这番话翻来覆去品了好几遍,品出了一些跟从前不一样的味道。
这个男人虽然依旧自私依旧虚伪依旧把官帽子看得比什么都重,但至少他今晚说的都是实话。
没有伪装,没有掩饰,没有那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
罢了,确实该退休了,给各自一份心安。
“李达康,我决定了。”
欧阳菁坐直了身子,语气变得平静而笃定。
“我要内退,然后出国去陪佳佳。”
“她在国外一个人待了这么多年,我这个当母亲的亏欠她的太多了。”
“以前总觉得工作放不下,总觉得再干两年就退休,现在想想,有什么放不下的?”
“一个副行长而已,又不是什么铁帽子王,换了谁都能干。”
李达康听到这话,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一大半。
欧阳菁肯主动走,那就省了他天大的麻烦。
只要她出了国,侯亮平那边的调查就断了线,那些贷款的事就成了无头公案。
“你这个决定是对的。”
李达康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少有的真诚。
“出去了好好陪佳佳,她一个人在那边也确实不容易。”
“你银行那边的手续我让人帮你协调,内退的事情今天就办结。”
欧阳菁看着李达康这副松了一口气的模样,心里那点残存的暖意彻底凉透了。
这个男人连一句挽留的话都没有,甚至连装模作样地犹豫一下都不肯。
他早就盼着她走了吧?
早就盼着跟她切割干净了吧?
“不过有一件事,我也得跟你说清楚。”
李达康清了清嗓子,像是在酝酿一桩无比艰难的谈判。
“既然你要出国,佳佳也在国外,那咱们这婚姻关系就得重新考虑了。”
“组织上有规定,家属全部在国外的领导干部,要按照裸官的相关规定进行管理。”
“我是省委常委,我不能成为裸官。”
“我太想进步了,我不能一辈子都只是一个京州市市委书记。”
欧阳菁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她知道李达康早晚要提这件事,可真正听到的时候心里还是像被人用钝刀子割了一下。
不疼,但钝钝的难受。
“你要离婚?”
欧阳菁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你这是早就想好了吧?”
“连借口都找好了——裸官,多好听的名字。”
“既能保全你的官帽子,又能跟我一刀两断,两全其美,真是好算计。”
李达康被欧阳菁那副看穿一切的表情弄得有些心虚。
他当然早就想好了。
从沙瑞金办公室出来那一刻起,这份离婚协议就在他脑子里成型了。
“欧阳,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在通知你。”
李达康坐直了身子,腰背挺得像一块铁板。
“为了大局,也为了我们各自好,咱们必须离。”
“你出了国,我就成了裸官,到时候组织上考核起来,我拿什么解释?”
“女儿在国外,老婆也在国外,我一个人在国内当省委常委,这算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