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省委组织部的那间办公室里,沈如晦挂掉电话之后并没有立刻放下话筒,而是握着它在手里转了两圈,像是在品味什么有趣的事。
陈东临端着新泡的茶进来,看到他这副模样,忍不住问了一句:“部长,沙书记那边怎么说?”
沈如晦把话筒放回座机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开口:“沙书记想给李达康留条退路,但又不想直接跟咱们撕破脸,所以先来探探我的口风,看看蔡成功那份笔录到底有多大的杀伤力。”
陈东临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那您是怎么回应的?”
沈如晦抬眼看了陈东临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带着几分促狭几分狡黠几分运筹帷幄的从容:“我告诉他,笔录里确实涉及了欧阳菁同志,但具体细节还在核实中,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陈东临眼睛一亮:“您这是把球踢回给了沙书记?”
沈如晦摇了摇头,纠正道:“不是踢,是给他一个台阶,他需要台阶,我就递一个,至于他下不下得来,那是他自己的事。”
“李达康这个人,最大的弱点就是太在乎自己的官帽子,你只要让他感觉到官帽子在摇晃,他自己就会慌,他一慌就会出昏招,一出昏招咱们就有戏可唱。”
陈东临听完这番话,在心里给自家部长竖了一个大拇指。
他现在算是彻底明白了,沈如晦为什么能在三十八岁爬到副省级的位置上,这份算计人心的本事,这份运筹帷幄的功底,放眼整个汉东恐怕都找不出第二个来。
沈如晦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逐渐暗下来的天色,目光变得悠远而深邃:“东临,你说李达康现在在干什么?”
陈东临想了想,试探着回答:“应该在纠结欧阳菁的事?或者在琢磨怎么跟沙书记打好关系?”
沈如晦转过身来,笑了笑:“他应该在准备离婚材料。”
陈东临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沈如晦话里的意思,忍不住咋舌:“您是说……李达康会跟欧阳菁离婚?”
沈如晦走回办公桌前坐下,不紧不慢地说:“肯定的,而且会比咱们预想的要快,李达康那种人,在官帽子和枕边人之间做选择的时候,从来不会犹豫超过三分钟。”
“他今晚回去就会联系律师,开始草拟离婚协议,不信咱们打赌?”
陈东临连连摆手:“不敢不敢,跟您打赌那不是把脑袋往墙上撞吗?”
沈如晦被他这副怂样逗得哈哈大笑,那笑声在办公室里回荡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息。
他收起笑容,换了一副正经的表情,语气也变得认真起来:“东临,你跟侯亮平那边说一声,让他盯紧蔡成功那边的动向,祁同伟那边肯定会派人去接触蔡成功,咱们要的就是这个。”
“让他们动手,让他们以为自己得手了,等到他们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时候,咱们再收网。”
“这叫请君入瓮,也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陈东临把这些话一一记在心里,郑重地点了点头:“部长放心,我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像是扛着的担子忽然轻了一截。
汉东这潭水,终于开始冒泡泡了,就是不知道,这些泡泡里游着的,到底是大鱼还是小虾?”
夜风穿过窗缝吹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件哗啦啦地翻了几页,像是在给这场大戏翻篇儿,翻到一个谁也不知道会走向何方的章节。
而在京州城的另一端,李达康此刻确实像沈如晦预料的那样,正坐在书房里对着手机发呆。
在官场上混了一辈子,他太明白什么叫该断不断反受其乱了。
他咬了咬牙,像是给自己打了一针强心剂,然后重重地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老陈律师一如既往的沉稳声音:“李书记,这么晚了找我,是有什么急事吗?”
李达康带着一种壮士断腕的决绝:“老陈,麻烦你帮我拟一份离婚协议,越快越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老陈的声音重新响起:“明白了,明天一早我送到您办公室。”
李达康说了声谢谢,挂了电话。
他感觉自己像是刚刚亲手砍下了一根长在自己身上的藤蔓,虽然不疼但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却让人很难受。
他对自己说,这是为了大局,是为了京州六百八十万老百姓,是为了汉东的发展大计。
可在这个深夜里,连他自己也分不清,这个大局里到底有几分是公心,几分是私心。
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院子里的老槐树呜呜作响,像是在为一段即将结束的婚姻奏响最后的挽歌。
而在帝豪园别墅里,欧阳菁还没有睡。
她还没有下定决心,但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太多时间可以犹豫了。
她在等,等一个信号,一个让她做出最终决定的信号。
那个信号也许来自侯亮平那边,也许来自李达康那边,也许来自某个她意想不到的角落。
但不管来自哪里,她知道那个信号不会太远了。
李达康和欧阳菁此刻横亘着一道无形的鸿沟,而在鸿沟的两端,两个人都在等,都在熬,都在盘算着自己的下一步。
谁先迈出那一步,谁就能在这场博弈中抢占先机。
谁慢了,就只能被动挨打。
这大概就是权力场中最残酷的法则——在生死攸关的时刻,哪怕是枕边人,也注定要各自为战。
侯亮平那杆笔,正在改写很多人的命运,而那些被改写命运的人,有的浑然不觉,有的则已经开始在黑暗中摸索着寻找出路了。
汉东的这场大戏,正在朝着越来越精彩的方向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