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海听完侯亮平这番分析,后背冒了一层冷汗。
他在反贪系统干了这么多年,审讯手段见了不少,但侯亮平说的这种操作,他确实没有亲眼见过。
仔细想想,这招确实高明,也确实是祁同伟那种人能干得出来的事。
“那你说怎么办?”
陈海往前探了探身子,双手撑在桌面上。
“蔡成功现在在京州市公安局手上,咱们总不能去跟李达康抢人吧?”
侯亮平笑了一声,那笑容带着一种狐狸般狡黠。
“抢人当然不行,那是明摆着跟李达康撕破脸。”
“但咱们可以在外面布一张网,把蔡成功这条鱼从水里捞出来的时候,顺便把那些想偷鱼的猫也一并逮住。”
“你在京州市公安局那边,有没有靠得住的人?”
陈海想了想,郑重地点了点头。
“有,治安支队有个副支队长叫马国强,是我在警校的同学,关系一直不错。”
“这个人性格耿直,从来不搞歪门邪道,靠得住。”
侯亮平点了点头:“那就好,你帮我盯紧了蔡成功那边的动静。”
“具体怎么盯,你心里有数就行,不用我教。”
“祁同伟要是真敢派人混进去,咱们就将计就计,让他偷鸡不成蚀把米。”
“马国强那边你随时保持联系,一有风吹草动就通知我。”
陈海爽快地答应了,他拿出手机给马国强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措辞谨慎没有提具体内容,只是说近期有个重要工作要配合。
马国强的回复很快就到了。
陈海收起手机,对侯亮平说:“搞定了,马国强那边随时待命。”
“要不要我让他把蔡成功单独安排在一个他看得见的关押位置?”
侯亮平摆了摆手:“不用刻意安排,那样反而容易让人起疑心。”
“让马国强多留意就行了,重点观察蔡成功的情绪变化和接触的人员。”
“如果有人借着各种理由接近他,或者有新的在押人员被安排到他的房间,立刻向我报告。”
陈海把这些话一一记在心里,拍了拍侯亮平的肩膀。
“猴子,你来了汉东才几天,这警觉性倒是比我们这些老油条都高。”
侯亮平咧嘴一笑:“我这不是警觉性高,是被人坑怕了。”
“在最高检那么多年,经手的案子多了,什么人什么手段没见过。”
“有些表面上一脸正义的人,背地里干的是见不得人的勾当。”
“我不防着点,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陈海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回过头来,认真地问了一句:“猴子,你说这蔡成功的事,到底能查多深?”
“万一真的牵涉到了李达康或者赵瑞龙那个层面,你扛得住吗?”
侯亮平看着陈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说出了心里话。
“扛不扛得住另说,但该查的必须查。”
“我侯亮平这辈子最看不惯的就是那种半途而废的案子,不管查到最后会动到谁,只要证据确凿,我就敢往上捅。”
“大不了这个副局长不干了回京城去,反正我岳父家里还有几间空房。”
陈海被侯亮平后半句自嘲的话逗得笑了起来,摇着头走了。
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侯亮平坐了一会儿,把笔录复印件收进保险柜锁好,吹着口哨往停车场走去。
与此同时,省委组织部,沈如晦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他今天批了一整天的文件,从干部考核方案的实施细则到经济专员的选拔名单,从各地市上报的干部调整请示到驻京办事处的年度考核报告,一份接一份地批,签字签得手都酸了。
陈东临端着新泡的茶进来的时候,正好看到沈如晦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部长,您歇会儿吧,今天已经批了四十多份文件了。”
陈东临把茶放在桌上,语气里带着关切。
“再这么熬下去,您这身体可吃不消啊。”
沈如晦睁开一只眼睛看了看陈东临,又闭上了。
“东临,你说祁同伟这个人,现在心里在想什么?”
陈东临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了一下,但他是沈如晦的秘书,早就习惯了这种突如其来的提问。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小心翼翼地说。
“祁同伟同志,应该是在担心蔡成功吧?”
“毕竟山水集团那笔过桥贷款的事,他多多少少是知情的,蔡成功一旦把那些事都抖出来,他祁同伟第一个脱不了干系。”
沈如晦睁开眼睛坐直身子,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你分析得不错,但你只看到了表面。”
“祁同伟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虚张声势外加先发制人。”
“他表面上急得跳脚,那是因为他需要让别人觉得他很急。”
“可实际上呢?”
“他很可能在下一盘更大的棋。”
“比如,趁着蔡成功被关在京州市公安局留置室里的这个空档,安排人去跟他接触、套近乎、瓦解他的供词。”
“又比如,暗中跟高小琴碰头,商量怎么把山水集团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转移掉、销毁掉。”
“再比如,动用他在公安系统内部的关系,给蔡成功施加各种心理压力,逼他翻供。”
沈如晦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所以我认为,蔡成功现在的处境其实非常危险。”
“他不是被关在牢房里,他是被放在了一个任人宰割的案板上。”
“李达康想保欧阳菁,祁同伟想保山水集团,两边都在盯着他。”
“他就像一个被两群饿狼围在中间的肥羊,谁都想咬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