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情况下，一般需要由更高一级的机关来协调裁定。”
“您看这样行不行——我把情况向省政法委高育良书记做个汇报，请高书记来定夺。”
“高书记是分管政法的省委领导，由他来裁定管辖权的归属，最合适不过了。”
这话一出口，李达康愣住了。
高育良。
季昌明居然搬出了高育良。
他李达康跟高育良在常委会上刚掐过一架，那是人尽皆知的事，季昌明不可能不知道。
现在季昌明把高育良搬出来，等于是把一个烫手山芋塞到了李达康手里——你李达康要是有本事，就去找高育良说理，别欺负我这个当检察长的老实人。
李达康不是傻子，他当然听出了季昌明的弦外之音。
他心里那个气啊，差点把手机捏碎。
可气归气，他总不能直接拒绝吧？
那不是等于承认自己心虚了吗？
在官场上，这种把自己架在火上烤的蠢事，李达康不会干。
“季检察长。”李达康沉默了好几秒钟才重新开口，语气明显缓了下来。
“你说得对，这种复杂案件确实应该由上级领导来协调裁定。”
“不过今晚时间太晚了，高书记那边也不好打扰。”
“你先去检察院处理这件事，能协调就协调，不能协调就依法办理。”
“总之一句话——不能让人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被扣着。”
这话既是给季昌明台阶下，也是给自己找退路。
季昌明赶紧接住这个台阶：“李书记放心，我这就去检察院。”
“一定依法依规处理，绝不让事态扩大。”
“等有了结果，我第一时间向您汇报。”
挂了电话，季昌明长出一口气，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放下手机，擦了擦额头的汗，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日子没法过了。”他自言自语。
“白天跟省委常委们周旋，晚上还得跟省委常委们周旋。”
“我这个检察长当的真是窝囊！”
“我只想平稳落地啊，按现在的情况，我还能走到对岸吗？”
他不敢怠慢，换上衣服就出了门。
司机老王已经在楼下等着了，看到他出来，问了一句：“季检，这么晚了还要去院里？”
季昌明摆了摆手，坐进后座：“去检察院，今晚麻烦大了。”
他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心里却在飞速盘算着待会儿到了现场该怎么说话。
侯亮平是个二愣子，他季昌明不想撕破脸皮。
可李达康那边的压力又不能无视，祁同伟和赵东来两个活阎王还在现场杵着。
他得找到一个既不得罪李达康、又不激怒侯亮平的平衡点。
这活简直比走钢丝还难。
车子在夜色中穿行，窗外的街灯一盏盏地往后掠去。
季昌明睁开眼睛，望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忽然觉得这张老脸最近又憔悴了不少。
汉东的水越来越浑了，他这个老检察也不知道还能在这潭浑水里扑腾多久。
“到了。”老王的声音把季昌明从沉思中拉回现实。
车子在省检察院的大楼前停了下来，季昌明看到门口停着两辆警车和一辆公安厅的黑色轿车，知道祁同伟和赵东来还没走。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走进大厅的时候，他故意放慢了脚步，把皮鞋踩得笃笃响，让整个大厅的人都听到——检察长来了。
祁同伟和赵东来正站在大厅里低声交流着什么，看到季昌明进来，两人都不约而同地转过身来。
侯亮平靠在楼梯扶手上，双手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季昌明心里暗骂了一句——这帮小兔崽子，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但他面上笑呵呵的，像一尊行走的弥勒佛：“哟呵，今晚我这检察院可真热闹！”
“祁厅长，赵局长，侯局长，陈局长，四位齐聚一堂，这是要给我这儿开常委会呢？”
祁同伟脸色阴沉：“季检，你来得正好，你的人不讲规矩，扣着不该扣的人不放。”
“这事你得管管。”
赵东来也跟着附和：“季检察长，我是奉李达康书记的命令来带人回去的，侯局长不给面子。”
“您是检察院一把手，这事您得说句话。”
季昌明摆了摆手，笑呵呵地走上前去。
他先看了祁同伟一眼，又看了看赵东来，最后把目光落在侯亮平脸上。
“侯亮平同志。”季昌明的语气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你这就不够意思了。”
“祁厅长和赵局长大半夜跑过来，你连杯茶都不给人家倒？”
“这像什么话？”
“人家是来公干的，不是来闹事的。”
“这么对待客人，传出去岂不是让人说我季昌明御下不严？”
侯亮平被季昌明这番话说得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季昌明这是在给祁同伟和赵东来递台阶。
先批评自己待客不周，把气氛缓和下来，然后再谈正事。
这一招以退为进，玩得确实漂亮。
“季检教训得是。”侯亮平顺着话茬往下接。
“是我疏忽了，我这就让人泡茶去。”
“祁师兄，赵局长，二位先坐下来喝口茶，有什么话慢慢说。”
祁同伟和赵东来对视一眼，虽然心里的火气没消，但季昌明亲自到场了，也不好再端着。
两人各自找了个位置坐下，侯亮平真的让人泡了三杯茶端上来。
季昌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像是在品茶，实际上是在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开口。
几秒钟后，他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
“祁厅长，赵局长，我刚才在路上听说了这边的情况。”
“侯亮平同志确实扣押了蔡成功，理由是山水集团涉嫌行贿，蔡成功作为相关涉案人员需要配合调查。”
“这个理由从反贪局的角度来说，是成立的。”
“但祁厅长和赵局长反映的情况也有道理——一一六事件确实是治安案件，公安机关有权介入调查。”
“两边都有理，这就麻烦了。”
祁同伟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季检，您说这些大道理没用，咱们说实际。”
“蔡成功这个人，你到底放不放？”
季昌明被祁同伟这番直言不讳的问话噎了一下，但他到底是老江湖了，很快就稳住了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