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郑重地点了点头:“老师我懂了——做好自己的事就是最好的防守。”
高育良赞许地点了点头,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还有一点我要提醒你——别把侯亮平当敌人。”
祁同伟一愣:“为什么?”
“他可是空降的反贪局长,是沈如晦点名要的人——”
“他是你师弟。”高育良打断了祁同伟的话。
“他是我高育良的学生,是你祁同伟在汉大政法系的同门师弟,这是事实。”
“他就算查案子查到了汉大帮的人头上,他也会在心里打一个问号——我这么做是不是合适?”
“这个问号对他来说是一种牵绊,对我们来说却是一种缓冲。”
“你如果把他当成敌人来防备、来对抗、来打压,那这个缓冲就没了,他反而会毫无心理负担地跟我们对着干。”
“你把他当师弟来相处、来拉拢、来笼络,那这个缓冲就在,他就多多少少会顾念几分同门之谊。”
“同伟,政治上的博弈讲究的是分化瓦解、拉拢多数、打击少数,你现在还没打就先把人家推到了对立面,这不是自掘坟墓是什么?”
祁同伟听到这里眼睛终于亮了起来。
他明白了高育良的意思——侯亮平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了可以成为汉大帮在反贪战线上的一道防线,用得不好就会变成刺向汉大帮的第一把尖刀。
关键不在于侯亮平是敌是友,而在于怎么跟他打交道、怎么跟他相处、怎么让他始终觉得自己跟汉大帮之间还存在一丝剪不断理还乱的羁绊。
“老师,学生明白了。”
祁同伟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给高育良鞠了一躬。
“我回去之后一定照您说的办——稳住阵脚、干好本职、不主动出击也不自乱阵脚,等风向变了再从容应对。”
高育良满意地点了点头,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祁同伟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老师,那蔡成功的事……”
高育良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凌厉:“蔡成功的事你用不着操心,那是侯亮平该操心的事。”
“他跟侯亮平是发小,侯亮平自然会去找他。”
“你现在的任务是让公安厅别在蔡成功这件事上栽跟头,别给人留下把柄就够了。”
祁同伟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可心里压根不认同。
三号楼的书房重新恢复了安静,高育良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沙瑞金、沈如晦、李达康、易学习、侯亮平……这盘棋越来越复杂了,棋手和棋子越来越多了。”
“多好啊,棋子越多棋局就越精彩。”
“可我高育良最喜欢的事,就是看着别人在棋盘上杀得你死我活,然后我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喝茶。”
“谁是赢家不重要,重要的是——赢家最后总得来求我。”
夜风穿过窗缝,吹得书桌上那本《明史》哗啦啦地翻了几页。
书页停在了《张居正传》那一章,高育良低头看了一眼。
“张居正死的时候,万历皇帝可是高兴得差点放了鞭炮。”
“风光了一辈子的人,最后连个善终都落不着。”
“反而是那些懂得隐忍、懂得等待、懂得在别人最得意的时候蛰伏的人,才能笑到最后。”
“同伟啊同伟,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这一课呢。”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只留下一角淡淡的银边挂在天际线上,像是在给这出大戏提前拉上了一道帷幕。
而在省委组织部的大楼里,沈如晦还没有休息。
他正坐在办公室里翻看一份刚刚送来的干部考核材料,陈东临在一旁小声汇报着今天的几件大事。
“易学习同志已经正式上任了,听说今晚在李达康书记家里吃了顿饭,两人还喝了酒。”
沈如晦头也没抬:“喝酒是好事,说明还能聊。”
“要是连酒都不喝了,那才是真出问题了。”
陈东临继续汇报:“侯亮平同志那边也有动作了,今天最高检的江涛处长来跟他见过面,谈了大半个小时。”
“另外据说侯亮平同志正在托人打听蔡成功的下落,应该是要抢在其他人前面把人找到。”
沈如晦听到这里终于抬起头来,笑了笑:“这个侯亮平手脚倒是麻利,比我预想的还要快一些。”
“看来他确实是个能干事的人,一把快刀就该有快刀的样子,该出鞘的时候绝不会拖泥带水。”
陈东临也跟着笑了笑:“部长您说得对,侯亮平同志在最高检的时候就是以快出名的,办案快、决策快、行动快,从来不拖泥带水。”
“不过这样一来,祁同伟同志那边恐怕要坐不住了,他也在找蔡成功,万一让侯亮平先找到了人,他可就被动多了。”
沈如晦双眼微眯眯:“被动就对了,被动才能让他犯错。”
“祁同伟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聪明,聪明得过了头就变成了自以为是。”
“他越觉得自己能掌控局面,越容易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给他足够的时间去表演。”
陈东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站在一旁不再多问。
沈如晦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灯火通明的京州夜景。
这座城市正在沉睡,但那些隐藏在高楼大厦和灯火阴影里的人们,每一个都在盘算着自己的下一步。
李达康在愤怒,易学习在坚持,侯亮平在冲锋,祁同伟在惶恐,高育良在等待。
而他沈如晦呢?
他在下一盘没有人能看全的棋。
这盘棋里既有明面上的干部考核改革,也有暗地里对赵家势力的清剿,还有对各方派系的分化瓦解,更有一场即将在汉东大地上全面铺开的反腐风暴。
每一步棋都要走得稳、走得准、走得让人看不出真正的意图。
这就是权力博弈的艺术——让对手永远猜不透你下一步要落在哪里。
沈如晦收回目光转身对陈东临说:“帮我约一下侯亮平同志,后天下午我要跟他见一面,就大风厂的事再聊得细一些。”
“另外通知张德山,让他把山水集团在汉东所有项目的核查报告整理出来,我要亲自过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