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迈进省检察院大门时,心里还揣着对赵瑞龙的怨气。
陈海在一旁悄悄观察着这位老同学,见他眉宇间隐隐透着一股子按捺不住的锋芒,不由得叹了口气。
“猴子,咱们先上八楼找老季报到。”
陈海拍了拍侯亮平的肩膀。
“你这副要吃人的表情先收一收,别把老季吓着。”
两人并肩走进电梯,陈海按下了八楼的按钮。
陈海领着侯亮平走到走廊尽头,在一扇厚重的木门前停下,敲了敲门。
“进来。”
里面传来一个慢条斯理的声音。
陈海推开门,侯亮平跟着走了进去。
季昌明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眯着眼睛看得认真。
他今年六十一岁,头发花白,长得很像天下第一里的曹公公。
“老季,人我给你带来了。”
陈海笑呵呵地说了一句,侧身让开,把侯亮平亮了出来。
季昌明抬头一看,随即脸上绽开了一朵花。
“哟,这不是猴子吗?”
季昌明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侯亮平面前,上下打量了他好一会儿。
“好家伙,才半个月不见,又憔悴了。”
“在最高检没少熬夜吧?”
侯亮平笑着跟季昌明握了握手。
“老季,您这身子骨还是这么硬朗,一点没见老。”
季昌明摆摆手,哈哈大笑。
“少来这套,你夸我硬朗,我心里门儿清,那是骂我老而不死是为贼。”
侯亮平被这句自嘲逗得忍俊不禁。
“您这嘴皮子还是一样厉害,我甘拜下风。”
季昌明拉着侯亮平在沙发上坐下,又招呼陈海也坐。
“坐坐坐,别站着,到了我这儿就跟到了自己家一样。”
“从京城过来,一切可还顺利?”
侯亮平还没开口,陈海就在旁边抢答了。
“季检,我们在机场高速还真遇到事了。”
季昌明眉头一挑,来了兴致。
陈海把刚才高速上拦下赵瑞龙的事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讲到侯亮平推开车门走下来,要求赵瑞龙道歉那段,更是眉飞色舞、手舞足蹈。
“老季,猴子到汉东第一件事就是让赵公子道歉,这排面,全省找得出第二个吗?”
季昌明听完,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但那种轻松随意的劲儿明显收敛了几分。
“猴子啊猴子,你这脾气,还真是一点没变。”
侯亮平嘿嘿一笑:“季检,我这叫嫉恶如仇。”
“嫉恶如仇?”季昌明哼了一声,那语气活像老师傅在教训刚出师的学徒。
“你那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赵瑞龙是赵立春的儿子,虽说赵立春调走了,可在汉东地面上,赵家的余威还在。”
“你倒好,第一天就跟他杠上了。”
“这不是胡闹嘛!”
侯亮平不以为然地说道:“老季,您这话我不同意。”
“赵瑞龙在高速上危险驾驶,我是检察官,看见了就得管。”
“不能因为他是赵立春的儿子,就眼睁睁看着他胡作非为。”
“要是每个检察官都像您这样前怕狼后怕虎,那法律还有什么权威可言?”
季昌明被侯亮平这番话说得直摇头。
“得,我说不过你。”
“你小子在最高检待了20年,嘴皮子是越来越利索了。”
“不过猴子,我把丑话说在前头——”
“真要出了什么事,你可别说出我的名字。”
“你该去找你那位恩师,汉大帮的帮主育良书记。”
侯亮平闻言,微微皱了一下眉头,脸上的笑意也淡了几分。
“老季,什么汉大帮不汉大帮的,我怎么就成了汉大帮的人了?”
季昌明看了侯亮平一眼,笑着说道:“猴子,你别急着撇清关系。”
“我问你,你是哪所大学毕业的?”
侯亮平不假思索地回答:“汉东大学政法系,这您不是知道吗?”
季昌明又问:“那你的老师是谁?”
侯亮平答道:“高育良老师,这您也知道啊。”
季昌明两手一摊:“你看,这不就结了。”
“你是高育良的学生,汉东大学政法系毕业,这就是妥妥的汉大帮成员啊。”
“咱们汉东政法口各个主要部门的负责人,上至政法委书记,下至各县市检察院、法院、司法局的一把手,十有八九都是你们汉东大学政法系出来的。”
“就是这么厉害,不服不行。”
“其他大学、其他政法学院的毕业生,在汉东地界上,绝对没有你们汉大帮的人吃得开。”
“所以社会上就有了闲话——高育良书记带出了一个汉大帮。”
侯亮平听到这里,眉头皱得更紧了。
“老季,您说的这些我确实知道一些,但我不觉得这是什么帮派不帮派的。”
“汉东大学政法系在省内的政法系统里毕业生多,那是因为咱们学校的法学教育质量确实高,培养出来的人才确实过硬。”
“这怎么能叫帮派呢?”
“这叫校友圈子,是正当的人脉资源。”
季昌明被侯亮平这番一本正经的辩解逗得哈哈大笑,笑完了才慢悠悠地说道。
“猴子,你说得对,确实叫校友圈子。”
“可问题是,这个圈子在外人看来,它就是帮派。”
“你想想看,一个政法系统里,上上下下全都是同一个学校、同一个老师教出来的人。”
“提拔的时候优先考虑校友,分配的时候优先照顾师兄弟,办案的时候互相通通气、递递话。”
“这些事单独拎出来看,每一件都合法合规。”
“可放到一起看,它就是一张网。”
“一张别人钻不进来、钻进来了也待不下去的网。”
侯亮平沉默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他心里清楚,季昌明说的这些并不是危言耸听,而是汉东政法系统多年来的实情。
高育良在汉东大学教书二十多年,门生故吏遍布全省政法系统,这确实是客观事实。
而这些门生故吏之间形成的那种互相照应、互相提携的默契,也确实不是一句校友圈子就能轻轻带过的。
但侯亮平不想承认自己是汉大帮的人。
一来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是靠本事吃饭的,不是靠关系上位的。
二来是因为他即将在汉东展开反贪工作,如果被人贴上汉大帮的标签,那以后查案子就难免瓜田李下、投鼠忌器。
“季检,我理解您说的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