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面对刘福来这位德高望重的老省长，李达康也不打算退了。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有多尴尬——四面楚歌、腹背受敌。
可李达康到底是李达康。
这个从秘书岗一路杀到省委常委的狠人，骨子里有一股子不服输的倔劲儿。
在他看来，今天这场常委会上他之所以变成了众矢之的，被群起而攻之，根本原因不在于他反对侯亮平这件事本身对还是错。
而在于他不长眼地同时站在了沙瑞金、高育良、沈如晦三个人的对面。
“我这叫什么事儿？”李达康在心里暗暗骂自己，
“一拳难敌四手，恶虎还怕群狼，我李达康就是有三头六臂，也架不住你们轮番上阵车轮战啊。”
他开始冷静下来反思今天的战术失误。
首先，他不该一上来就把矛头对准高育良。
虽然高育良这老狐狸确实招人恨，但在侯亮平这件事上，高育良并没有主动提名，提名的是沙瑞金，推荐的是最高检，高育良顶多算个坐享其成的受益者。
他一上来就说什么瓜田李下、师生关系，等于是在沙瑞金的地盘上撒了一泡尿，还顺脚踢翻了高育良的醋坛子。
一下子就得罪了两个人，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其次，他不该在没有摸清沙瑞金真实态度的情况下就急着跳出来当出头鸟。
田国富那个老滑头为什么一开始站在高育良那边？
还不是因为他以为侯亮平是沙瑞金力推的人选！
如果自己能早点搞清楚——沙瑞金提侯亮平到底是出于本意，还是被沈如晦裹挟着不得不提——那田国富的立场就完全可以争取过来。
沙瑞金加上田国富再加上他李达康，三票在手，怎么也不至于被沈如晦和高育良按在地上摩擦。
想到这里，李达康觉得自己简直是蠢到家了。
他决定亡羊补牢、悬崖勒马，先把沙瑞金的底摸清楚再说。
李达康站起身来，整了整西装的衣襟：“瑞金书记，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
沙瑞金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说。
“我想知道——调侯亮平同志来汉东，到底是谁的意思？”
这个问题一出口，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静默。
在座的常委们都是人精中的人精，李达康这句话的弦外之音谁听不出来？
他这是在问——沙书记，这是你自己的主意，还是你被人当枪使了？
沈如晦嘴角微微上扬，心里暗暗好笑——达康同志啊达康同志，你这是终于回过味来了。
可惜啊，等你闻出菜里的佐料不对的时候，人家已经吃了大半盘子了。
沙瑞金倒是坦然得很，在这件事上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达康同志问得好。”
“侯亮平同志的提名，是沈部长和最高检反贪总局的秦霄副局长沟通之后，向省委提出的建议。”
“沈部长认为汉东反贪系统力量薄弱、急需引入新鲜血液，我完全同意他的判断。”
“所以这个提名，准确地说，是省委组织部的提议。”
沈如晦闻言，立刻接过话头，笑眯眯地补充道：“沙书记说得没错，这确实是省委组织部的决定。”
“我在最高检那边正好有几个熟人，他们都向我推荐了侯亮平，我觉得这个人确实有两把刷子，就向沙书记做了汇报。”
“沙书记高瞻远瞩、慧眼识珠，当场就同意过会。”
“所以达康书记，你要问是谁的意思——那就是省委组织部的意思。”
沈如晦这番话，说得很体面，既夸了沙瑞金，也表示自己只是个跑腿牵线的。
主要是沈如晦清楚侯亮平是惹祸精，早晚要出问题，必须得拉沙瑞金下水一起扛啊。
在座的省委常委们也听明白了。
这分明是沈如晦一手促成的交易——他想要侯亮平来汉东，就跟沙瑞金做了个交换。
至于交换的筹码是什么，大家心照不宣——多半就是沙瑞金想提拔的易学习。
这就是官场，你帮我一个忙，我记你一份情。
下次我求到你头上的时候，这份情你就得还回来。
李达康听完沙瑞金和沈如晦的解释，心里那个懊悔啊，简直就像是被一万只蚂蚁同时啃噬。
“我真特么的是个猪脑子！”他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
原来将侯亮平调来汉东根本就不是沙瑞金的意思！
沙瑞金只是点头同意了沈如晦的建议，而不是为了拉拢高育良，主动把侯亮平从京城挖过来当汉大帮的护身符。
这两者之间的差别，就像是一个是你主动请人吃饭，一个是别人请你吃饭你给个面子去坐一坐。
前者是你的主场，后者你只是个蹭饭的。
如果自己早点把这个底细摸清楚，那就绝不会犯下刚才那种低级错误——把沙瑞金和高育良绑在一起打。
他完全可以针对沈如晦一个人开火，把侯亮平的提名资格批倒批臭，沙瑞金未必会全力保他，田国富也不会帮着高育良说话。
一招不慎，满盘皆输啊！
不过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现在知道了侯亮平不是沙瑞金的熟人，只是沈如晦的提议，那他李达康就还有翻盘的余地。
他立刻调整了策略，决定把矛头从高育良身上转向侯亮平本人。
“沙书记，既然您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那我也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李达康重新坐直了身子。
“我刚才反对侯亮平，不是因为他的老师是谁，不是针对育良书记个人。”
“我反对他，是因为这个人在丁义珍案的处理上，存在三大违规问题！”
“三大违规？”沙瑞金的眉头皱了起来。
田国富也坐直了身子，纪委的工作本能让他对违规这两个字格外敏感。
李达康见自己的话引起了沙瑞金和田国富的兴趣，信心顿时大增，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数了起来。
“第一，法律文书完全缺失。”
“据我所知，当时最高检反贪总局对丁义珍的拘捕证还在走审批流程，还没正式签发！”
“侯亮平就迫不及待地给陈海打电话，让陈海立刻抓捕丁义珍。”
“这是什么行为？这叫程序违法！这叫先斩后奏！”
“一个反贪侦查处处长，连最基本的法律程序都不遵守，这样的人调来汉东，怎么服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