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国富被沈如晦这一连串灵魂拷问逼到了墙角，脸色变了又变。
但他不能退。
他是沙瑞金在汉东最铁杆的同盟军。
沙瑞金的脸面就是他的脸面，沙瑞金的权威就是他的权威。
眼下沙瑞金被沈如晦带头围攻，他田国富要是不站出来挡子弹，那以后在汉东政坛就别想抬起头来做人。
田国富到底是老纪检出身，心理素质过硬，迅速调整了策略。
“沈部长，你说的这些固然是问题，但都可以通过临时授权、代理主持等方式来解决。”
“六个月而已，天塌不下来。”
“反倒是你，丁义珍案的前车之鉴摆在那里，你却还要坚持正常提拔。”
“万一这125人里再出一个丁义珍，这个责任谁来负？”
田国富这番话说得理直气壮，字字句句都踩在纪委工作的制高点上。
但他显然低估了沈如晦的战斗力。
沈如晦闻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起来，让田国富心里直发毛。
不过沈如晦是笑了，李达康的脸色就难看咯。
李达康恨恨地瞥了田国富一眼。
特么的猪队友啊！
你没事提丁义珍干嘛！
这人是现在能提的吗！
沈如晦直接站了起来：“田书记，你这个观点提得很好嘛。”
“我们确实该掰扯掰扯丁义珍的问题了。”
“丁义珍是李达康书记点名要提拔的，是赵立春同志在任时经过正常程序晋升的。”
“首先我们得说明一点，那就是提名本身是没问题的，达康书记，你觉得呢？”
李达康闻言，尴尬地点点头。
他能说啥，总不能表示自己当初提拔丁义珍是有问题的吧，如果真这样说，那罪过可就大了。
沈如晦接着说：“那问题出在哪？”
“依我看呐，只能出在考察这个环节了，是之前的省委组织部工作不到位啊。”
“所以我们当前最应该做的，其实是加强考察环节，而不是冻结晋升。”
“你把晋升程序冻结了，考察就能变严了？”
“这叫因噎废食，也叫头痛医脚，更叫南辕北辙！”
沈如晦这三个成语连珠炮似的甩出来，每一个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田国富脸上。
田国富的脸都绿了。
沈如晦持续输出：“再说了，田书记，临时授权这个口子一开，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
“临时授权意味着有人可以在没有正式任命的情况下，行使正式干部的权力。”
“田书记，你是纪委书记，应该最清楚——权力一旦脱离了正规程序的约束，会变成什么样子。”
“六个月的时间，足够一个心术不正的代理干部把一个小金库搬空，把一个项目搅黄，把一个区的干部队伍搞得乌烟瘴气。”
“到时候你再来查，黄花菜都凉了！”
“更可怕的是，这六个月里，有心人完全可以利用代理机制安插亲信、排除异己、搞小圈子。”
“反正不用正式任命，不用走组织程序，代理两个字就是万金油。”
“今天代理这个位置，明天代理那个岗位，把整个汉东的干部体系变成一锅夹生饭。”
“到时候生米煮成了熟饭，你田书记再想拨乱反正，那可就是痴人说梦了！”
客观来说，沈如晦这番话是有道理的，干部晋升通道受阻会导致部分权力缺位，是一定会冒出来很多的临时工的。
沙瑞金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后脊梁嗖嗖地冒凉气。
他之前只想着冻结干部可以遏制各方势力，却完全没考虑到代理机制这个天大的漏洞。
如果真像沈如晦说的那样，有心人利用六个月的冻结期大肆安插代理干部，那他这个省委书记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田国富发现自己的论据已经被沈如晦拆解得七零八落，他不得不承认，在人事这个问题上，沈如晦比他专业太多了。
人家不光是专业，简直是专家中的专家，行家中的行家。
田国富在纪委系统干了大半辈子，查案或许可能大概有一定水平，可论起干部管理的门道，十个田国富绑在一起也不够沈如晦一个人打的。
就在田国富进退维谷的当口，李达康坐不住了。
准确来说，他是忍无可忍了。
从会议一开始，他就被沈如晦按在地上反复摩擦，先是丁义珍的事被翻出来鞭尸，然后是大风厂的事被当众打脸，他已经受够了。
这口气要是再不出，他李达康以后在汉东就别想抬起头来了。
“沈部长，你口口声声说冻结干部会瓦解士气，那我倒想问问——”
李达康板着脸，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按捺不住的怒意。
“京州光明区的事你怎么解释？”
“孙连城是你一手提拔的，上任之后大张旗鼓地查土地、追欠款、整肃干部队伍。”
“结果呢？”
“结果就是光明峰项目二期迟迟开不了工，投资商信心动摇，好几个已经签了意向协议的企业都在观望。”
“这就是你所谓的干部能上能下？”
“这就是你所谓的不影响工作？”
李达康急得把心里话都说出来了，在他看来，孙连城就是沈如晦安插在京州的一枚棋子，专门用来给他李达康添堵的。
如今光明区土地核查查出了一堆问题，虽然还没直接烧到他李达康身上，但那股子焦糊味已经越来越近了。
再不反击，下一个被架在火上烤的就是他自己。
然而李达康的话音刚落，一个慢悠悠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达康书记，你这话说得可就不太厚道了。”
说话的是高育良。
高育良推了推眼镜，嘴角噙着笑意。
李达康一看是高育良这个老匹夫发难，心里老难受了。
因为高育良是个老狐狸，总是笑眯眯地跟你讲道理，讲着讲着就把你讲进了沟里。
“光明峰项目二期开不了工，原因是什么？”
“是因为孙连城同志查土地追欠款？”
“还是因为大风厂地块的土地变更手续存在重大瑕疵，被省委叫停了？”
“达康书记，这两件事的性质可完全不同啊。”
“前者是正常履职，后者是纠正错误。”
“你把纠正错误当成影响发展的绊脚石，这个逻辑，恕我不敢苟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