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商队的人陆陆续续起了床。
篝火的余烬还在冒着青烟，空气里弥漫着露水和草木的气息。
伙计们轻手轻脚地收拾行装，镖师们检查着刀剑，谁也没有去打扰苏尘的那辆马车——自昨天那一刀之后，所有人都对那个年轻人又敬又畏，生怕打扰了他休息。
马车里，慕沁雪睡到自然醒，慢悠悠地睁开眼。
她迷迷糊糊的，意外地发现昨晚竟然睡得很香。
怀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弄得胸口痒痒的。
低头一看——整个人愣了一下，随即不由感到好笑：真是睡昏头了，自己怀里怎么会有男人？
她重新闭上眼，缓了缓，再次睁开。
嗯？这个男人怎么还在？
她用力揉了揉眼睛，再仔细看。没有看错，那确实是一个男人的脑袋。
慕沁雪的脑子瞬间清醒。昨晚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同乘一辆马车，中间放了个枕头当界线，她信誓旦旦地说过“谁过线谁是畜生”。
想起一切，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这家伙，竟然敢过线！
她气呼呼地一把将苏尘推开——却发现根本推不动。原来苏尘已经靠在车厢最边上了。
慕沁雪一怔，猛地回头看向自己身后——大片空荡荡的毯子，半个车厢都是她昨晚翻滚过的痕迹。
这……这是自己过线了？！
自己才是那个畜牲？
“嗯……”被她推搡的苏尘开始苏醒过来。
她的脸“唰”地红了，手忙脚乱地往后缩，拼命往自己那边挪。
就在这时，低头看见自己胸口的衣襟不知什么时候散开了，露出一大片雪白。
又是一阵手忙脚乱，飞快地把衣服拢好，堪堪在苏尘睁眼的那一刻完成了所有遮掩。
苏尘悠悠转醒，正对上慕沁雪那正襟危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表情。
“早啊……”慕沁雪略显尴尬地开口。
苏尘看了看她的表情，又看了看两人中间那条早已被揉成一团的枕头，想起昨晚那个温软的触感，脸上浮现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笑意。
他也不拆穿她，只淡淡道：“早。”
两人沉默了片刻，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
“出去吧。”苏尘说着，起身掀开车帘。
慕沁雪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好。”
苏尘一只脚已经踏出马车，忽然回头，对她说了一句：“多谢款待。”
嗯？？
慕沁雪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苏尘已经跳下了马车。
她呆坐在原地，脑子里反复回放那四个字——“多谢款待”。款待什么？昨晚她……她做什么了？
慕沁雪低头看了看自己散乱的衣襟，又看了看那条早已失效的“楚河汉界”，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
众人一路北行，晌午时分，终于望见了乌石堡的轮廓。
整个乌石堡看着不大，像个破落的小镇。还没靠近，路上便已看到不少乞丐，甚至还有流民在往这边赶。这个世界，从来都不缺苦命人。
“这么多苦命人……”慕沁雪低声喃喃，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苏尘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看着这一切。这世道，从来不缺苦难，缺的是能扛过苦难的人。
“你不是说这里不太平吗？”她转头看向钱正，“你不是说这里经常有人莫名其妙消失，乌石堡主修炼魔功，来这里的人都凶多吉少？那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往这儿赶？”
钱正不敢怠慢，连忙解释：
“是这样没错。可这世道本就是吃人的，与其饿死在路上，不如来这里搏一线生机。
乌石堡是贩卖人口的重镇，活不下去的人可以把自己卖了，换家里人一口吃的。
再者，听说这里有个叫金善的大善人，每日施粥救济，有时还会出钱买下一些苦命人做家丁，也算是翻身改命了。”
他顿了顿，又道：
“至于乌石堡主修炼魔功，那只是传言，并无实证。
他们不像我们，这些走投无路的人，不会因为几句谣言就放弃活命的机会。
而且，正因为这样大量人口涌入乌石堡，而乌石堡却能轻松‘消化’掉，才会传出那样的流言。”
“原来如此。”慕沁雪明白了。
她目光落在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身上。
那妇人坐在地上，脸色蜡黄，营养不良，胸口干瘪，显然没什么奶水。
孩子在她怀里不哭不闹，也是饿得没了力气。她身边看不到家人，估计早就没了。
慕沁雪于心不忍，拿出身上剩下的干粮递了过去。希望这样能帮到她吧。
钱正看着这一幕，嘴唇动了动，看了看苏尘，终究什么都没说。
那妇人见有人递来吃食，先是一愣，随即抢也似地接过，大口吃了几口。
吃着吃着，不知想起了什么，泪水夺眶而出。
“谢谢……谢谢……”她含糊不清地念叨。
慕沁雪笑了笑，转身欲走，却发现她们被人围住了。
一大群衣衫褴褛的人将他们围在中间，跪在地上乞求：“好心人，求求你也帮帮我们吧，我们快饿得不行了……”
这些人都是家乡遭了天灾人祸，一路逃亡至此，干粮早已吃光，就盼着到乌石堡能有口吃的。
乌石堡附近没有别的城镇，这也是钱正明知这里不太平，却不得不来补给的原因。
虽然偶尔也有像苏尘他们这样路过的行人，却很少有人愿意伸出援手。
而慕沁雪开了头，于是他们便纷纷聚拢了过来。
“这……”慕沁雪顿时傻了眼。
她不过是随手递了些干粮，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手里已经没有吃的了——刚刚那份是最后一点。
至于动手让人群散开？看着这些人人，她哪里下得去手。
人群中，几道贪婪的目光落在那个妇人手中的干粮上。
妇人正狼吞虎咽，也察觉到周围的觊觎，吃得更急了，像是生怕被人抢走。只是碍于慕沁雪还在身旁，那些人才没敢动手。
可一旦她说出“没有粮食了”这四个字，后果恐怕就不堪设想了。
“我……我好像弄砸了……”她突然意识到。
她转头看向苏尘，眼神里写满了“快帮我”三个字。
苏尘看着她，无奈地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