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房动工那天,天刚破晓,后坡上就响起了第一声铁镐凿石的脆响。
苏锦绣从被窝里爬起来,娘和大姐、二姐都已经不在旁边了。
灶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动静,还有苏文鸯压低嗓子催促苏文鸳快点递盐的嘟囔声。
“大姐小声些,等会儿把小妹吵醒了。”
苏锦绣轻轻一笑,穿好衣裳,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推开门.
晨风里混着新翻泥土的潮气,还夹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石灰味儿。
苏文鸳最先看到她。
“小妹,你醒啦。”
苏文鸯伸出头来看,噗呲一声笑了,“锦绣啊,你怎么顶着一头鸡窝就出来了?”
苏文鸳转头瞪了她一眼,往苏锦绣身边走,“小妹还小,又不会梳头,你这个做二姐的还嘲笑她。”
苏文鸯吐吐舌头,把头缩回去。
苏文鸯牵起苏锦绣的手让她坐在小凳上,帮她梳了一个双丸子头。她伸出双手捧着苏锦绣的笑脸揉了揉,“小妹真可爱。”
苏锦绣吃完早饭,就开始四处巡工。
她先去了宅基地的工地上,张德贵已经带着人,清出了一大片平地。
还有二十多个村民自发的来帮忙,锄头和铁锹此起彼伏地起落,晨光里扬起的黄土被镀上了一层金边。
几个年长的妇人蹲在边角上拿簸箕筛细土,筛出来的碎石被放到旁边的石堆上,码得整整齐齐。
苏锦绣站在那看了好一会儿。
这些面孔她大多认得,又不完全认得。
有几个是当初豆腐工坊招工时站在外圈看热闹的,背地里没少说“苏家二房撑不过一个月”。
有几个是分家那天站在旁边看笑话的,还有几个是开荒招工那天挤在人群里问“管不管饭”被她拒绝了的。
现在他们全来了。没人要求,没人组织,天没亮就扛着工具上了坡。
“哎哟,三丫头!”骆氏的嗓门从石堆后头响起来.
“咦,婶子,你怎么在这儿啊?”这个点,骆氏应该已经在豆腐工坊准备开工。
“开工前我过来看看情况。”她向苏锦绣靠近了些,“你知道吗?昨晚你村长爷爷挨家挨户去敲门,说苏家二房明儿动工,愿意搭把手就搭把手,管饭不给钱。你猜怎么着?”
苏锦绣摇了摇头。
骆氏叉着腰,嗓门更大了:“今天来了二十多号人!你村长爷爷原本估摸着能来十个就不错了,结果老槐树底下蹲着的那帮子,一听说要给你家盖房子,烟锅子一磕全站起来了。”
她说到这儿顿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往石堆方向抬头示意了一下:“你奶奶那边派你大伯娘过来打探消息了。”
苏锦绣朝石堆那边扫了一眼。
杨氏鬼鬼祟祟的在石堆边东看西瞧的,一会儿又去逮着个人问东问西。
村里人都知道苏家大房和二房关系不好,要嘛随便敷衍两句,要嘛直接转身就走了。
“不用管她,她掀不起什么风浪。”
骆氏啧了一声:“你这丫头,心倒是大。”
她说完自己先笑出了声,“不过也是,就大方那几个心眼子,你哪里吃的了亏。我回工坊了。”
“嗯好。最近工坊新人多,还麻烦婶子帮我娘看着点。”
“放心吧。”她说完转身走了。
苏锦绣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在手里掂了掂,走向那堆码好的石料边上,把石头按大小搁在第二层里。
她搬第二块的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先她一步把石头拿走了。
“小东家,这种粗活哪是你干的,你建工就好了。”
“就是,你放着,我们来。”
苏锦绣抬头一看,一个个殷勤的不行。
“小东家,你们是打算建多发的房子啊,我看这地基线画的挺大呀。”一个人边比划边说着。
“如今二房有钱了,肯定要建大一些才够气派呀。”
“就是就是。”
苏锦绣没有接他们的话,眼神凌厉的看了他们一眼。
那几个自顾自讨论的人看她这冷如刀子的眼神缩了缩脖子,互相推搡了一把,弯腰捡石头的捡石头,搬土的搬土,嘴巴闭得比蚌壳还紧。
苏锦绣收回视线,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豆腐工坊走。
工坊门口,一个高瘦的身影正弯着腰,把扁担从肩上卸下来。
李铁牛把两只空桶往墙根一搁,直起腰,右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朝苏锦绣咧嘴一笑。
他比苏锦绣想象中瘦,肩膀上的骨头把粗布褂子撑出两道棱,脸晒得黑红,颧骨上一道晒脱了皮的白印子,从眼角横到耳根。
“三丫头。”
“铁牛叔,哪天回来的?”
“昨儿后半夜到的家。你成柱哥来镇上找我,说东家给留了个位置,我干满工期,领了工钱就回来了。”他把扁担往门框边一靠,两只手拄着。“这下好了,工作就在家门口,安心。”
苏锦绣上下打量他一眼,目光落在他右手虎口上——一道深茧子中间裂了口,渗着暗红色的血丝,干在皮上成了痂。
“铁牛叔,手上的口子找我婶子好好的给你处理一下,我家有药,一会儿我给你拿一瓶。”
李铁牛低头看了一眼,拿左手盖住右手虎口,有点不好意思:“不碍事,老毛病——”
“上了药好得快,明天还要干活。”
李铁牛看着她那张小脸上不容商量的表情,愣了一息,挠了挠后脑勺:“行行行,我听小东家的。”
他前脚刚走,骆氏从工坊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攥着把木勺,朝苏锦绣挤了挤眼:“方才我在里面都听见了。三丫头,你比我还管得住他。”
苏锦绣没接话,抬脚进了工坊。
工坊里,各自都忙着各自的工作,井井有条。
李铁牛换了件旧褂子进来,走到苏大壮旁边看了一眼,伸手在磨盘边沿上摸了一把,指尖搓了搓磨出来的浆水:“大壮,你歇口气,我来推一阵。”
苏大壮让开位置,李铁牛双手搭上磨杆试了两圈,肩膀一沉,磨盘转了起来——
比苏大壮推得快了将近一半,豆浆从磨缝里涌出来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密了。
苏大壮站在旁边看着,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铁牛哥,你这手劲大。”
李铁牛嘿嘿一笑,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牙:“在镇上扛了三年麻袋,一袋一百八十斤,一天扛百十来趟。推个磨,跟玩似的。”
骆氏从灶台那边探过头来喊了一嗓:“你少吹牛!推慢点,磨太快了浆粗!”
李铁牛立刻收了半截力气,磨盘转得慢下来,朝苏锦绣挤了挤眼,压低声音:“你婶子,比工头还凶。”
苏锦绣嘴角弯了弯,转身出了工坊。
『既然我爹的位置有铁牛叔暂时顶替,那就可以先完成第一个系统任务——种树。』
第二天一早。
“爹,你今天上午和我去后山一趟。”
“去后山干啥?”
“我们屋后的荒坡也开荒出来不少,我们再去移栽些果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