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文鸯一噎,缩回去了。
赵氏从屋里走出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搓着,步子迈得犹犹豫豫的。
她看着苏锦绣,嘴唇动了动。
苏锦绣走过去拉住她的手。
赵氏的手凉凉的,指头微微发颤。
“娘,你跟我一块儿去。”
“我……我去干啥?”
“去听。你是豆腐坊的掌柜娘子,招来的人以后你也要管,你不在场怎么行。”
“我?”赵氏先是一脸的不可置信,接着赶紧摆手推脱,“我、我不行。我、我豆腐还成,管理人。我可不会。”
“不会可以学。还有你和爹才是这个家里的长辈,你们总不可能什么都要指望我一个五岁的娃吧。”苏锦绣收这句话时,语气里带着一丝愠怒。
『昨天才找回了一些信心,今天怎么又开始了。』
她那一脸的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看的苏大壮和赵氏两人心头一颤。
“锦绣,对不起。是娘又没用了。”赵氏小心翼翼的道歉。
“说这些有什么用?”苏锦绣最是见不惯他们这副唯唯诺诺的样子。
“做父母的,就要有做父母的样子。敢拼、敢想、敢做。要给做子女的我们做好榜样。”
『我天天给你们洗脑pUA,我还不信改不了你们那唯唯诺诺的性子。』
她也不废话了,拽着赵氏就往晒谷场走。
赵氏昨天找到的一点点自信,经过一夜已经消失殆尽,这一路上,她脚步跟踩在棉花上似的。
她们到晒谷场时,场上已经聚了二十来号人。
女人居多,三三两两站在一堆,有的手里还攥着没纳完的鞋底,有的怀里抱着吃奶的娃。男人们站在外围,手插在袖子里交头接耳。
村长站在老槐树底下,面前摆了张缺了角的矮桌,桌上放着一本泛黄的册子和一根蘸了墨的秃毛笔。
“都静一静。”他把烟锅子往桌角磕了三下。
晒谷场安静下来。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又齐刷刷地越过他,看向他身后站着的那个五岁的小娃娃。
苏锦绣站在村长身后半步的位置,两只手背在身后,面上没什么表情,就是眼睛亮得过分。
“苏家二房的豆腐工坊建成了,你们都知道吧。”
“知道。”
“是啊,现在村里谁不知道啊。”
“苏家二房发达啦……”
讨论声在晒谷场上此起彼伏的响起。
村长翻开桌上的那本册子,“今儿,”他一开口,全场又安静下来,“把大伙叫来,就一件事——二房的豆腐工坊招人,工钱一个月一百二十文,管一顿晌午饭,月底结算,不拖不欠。”
场子上静了一瞬,随即炸了。
“一百二十文?”
“还管饭?”
“比镇上给的还多?”
“假的吧?”
人群里一个高个子妇人挤到前面来,是村东头铁匠家的媳妇刘氏,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村长,苏家二房还住茅草屋呢,豆腐坊也才建起来没几天?他们拿什么付工钱?”
有人跟着附和:“是啊,别干了一个月拿不着钱,白搭力气!”
“苏大壮家那个样子,连自家兄弟都不愿意来往,能有银子?”
赵氏站在苏锦绣旁边,手指头攥紧了她的胳膊。
苏锦绣没动,她在等。
村长拿烟锅子往桌上一敲,哒的一声脆响。
“你们一个个的,光看人家住啥房子,不看人家干了啥事?”
他把烟锅子往人群方向点了点:“苏家二房分家的时候分到了啥,你们心里没数?半袋糙米,风都挡不了的破茅屋,三亩石头坡。这才几个月?人家搭暖棚,种黄瓜,黄瓜卖到了天价。你们还在这儿问人家有没有银子?”
场子上安静了。
刘氏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人群里有个瘦高个男人挤上来,苏锦绣认得他,是村西头的孙癞子,平常好逸恶劳,偷鸡摸狗的事没少干。
他嬉皮笑脸地凑到桌前:“村长,您看我行不?我力气大,烧火劈柴都在行。”
村长眼皮都没抬:“你?上个月你偷了王婶家两只鸡,王婶告到我这儿来,我还没找你算账呢。走走走。”
孙癞子的笑僵在脸上:“那都过去的事了……”
“过去的事?你先把鸡还给王婶再说。”村长拿烟锅子朝他往外挥了挥,“下一个。”
孙癞子悻悻地退了出去,嘴里嘀嘀咕咕的,被旁边的人拿胳膊肘撞了一下,闭嘴了。
接着一个圆脸的媳妇挤到桌前,脸涨得通红,声音小小的:“村长,我……我想报个名。”
村长翻了翻册子:“你是老周家的?”
“嗯。周大柱家的。”
“你家情况我知道。”
村长拿笔在册子上记了一笔,抬头看了她一眼,“三个娃,男人腿脚不好,家里就你一个劳力。行,算你一个。回去等通知。”
圆脸媳妇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拿袖子擦了擦眼角,连说了三声谢谢才退到一边。
接着又上来一个,是村北头林寡妇家的闺女,十六七岁,瘦得像根竹竿,手上有冻疮,红红肿肿的。
她走到桌前没说话,先鞠了个躬。
村长问:“会磨豆子不?”
“会。在家给娘磨过。”
“怕不怕烫?做油皮是要在热豆浆上取皮。”
“不怕。”
“行。算你一个。”
村长又挑了几个。
最后一个名额的时候,人群里忽然挤出来一个妇人,嗓门亮堂得跟铜锣似的:“村长!我给我家成柱报个名!”
苏锦绣抬头一看,是铁牛婶骆氏。
村长愣了一下:“骆氏?你不是已经在苏家干活吗?咋跑这儿来报名了?”
骆氏拿手背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嗓门还是那么大:“村长,我是在苏家干着。可今天招的是新人,我家成柱想报名,我不能在家跟锦绣丫头私下说,那不成走后门了?要报就在您这儿报,当着全村人的面报,公公平平的,谁也挑不出理来。”
她说完往人群里扫了一眼,目光在那几个刚才质疑苏家付不起工钱的妇人脸上停了一下,那几个妇人纷纷把脸别开了。
苏锦绣从村长身后走出来,仰头看着骆氏。
骆氏也低头看着她,两人就这么一高一矮对了一会儿眼。
“婶子,”苏锦绣开口了,“成柱哥不是在镇上有工作吗?”
“镇上哪儿有在家附近方便呀。”
“也是。但有一条——我们不会因为你在我家工作,而给他什么特殊待遇。”
骆氏愣了一下。
晒谷场上安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