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氏脚下踉踉跄跄的，水红色褂子的前襟被扯歪了，露出一截灰白里衣的边。
骆氏把人往棚门口一搡：村长呢？来了没有？
话音刚落，孙大爷披着半旧的羊皮坎肩走进来了，旱烟杆子叼在嘴上，烟锅里那点火光在夜风里忽明忽暗。身后跟着两个族老，一个手里攥着根麻绳，另一个举着盏油灯，灯捻子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光影在棚子里晃来晃去。
孙老爷子走到棚子中间，目光从刘三淌血的小腿移到苏大壮手里的斧头，又往地上那两根射偏的竹箭上扫了一眼，最后落在杨氏那张白惨惨的脸上。
怎么回事？
苏锦绣站在苏大壮身侧，声音平平的：村长爷爷，我爹今晚在棚子里守夜。这个人偷溜进来，被我安在棚子里的机关射伤了腿。我们听见响动跑过来，我大伯母在墙根下头往外跑。
孙大爷蹲下来看了看刘三的小腿伤口，指头轻轻拨了一下箭杆，刘三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嘴角抽了两下。
竹箭？
孙大爷站起来，把旱烟杆子在鞋底磕了磕。
我安的。
苏锦绣说，箭头只到膝盖，伤不了筋脉。竹片上涂了桐油和花椒粉，疼，但不会死。
孙大爷把烟杆子重新叼回嘴里，偏过头看着刘三：刘三，半夜三更的偷溜进人家菜棚，偷东西。按族规怎么说的？
刘三垂着头，声音闷在胸腔里：二十棍。
伤好了自己去祠堂领。孙大爷转头看着杨氏。
杨氏站在棚门口，后背紧贴着门框，两只手绞在身前，指头一根一根地绞着水红色褂子的前襟。
她脸侧的那颗黑痣在油灯光底下格外显眼，像一滴墨滴在黄纸上，跟着腮帮子一起微微抖着。
孙大爷看着她还没开口，刘三忽然抬起了头指认：是她叫我来的！
他这一嗓门又急又慌，声音都劈了叉。
他朝杨氏的方向偏了一下下巴：她给我说，苏家二房棚子里头有好东西，拿到了给我三两银子！我就是个跑腿的，她才是主使！
杨氏的脸地一下更白了。
你、你放屁！
她的嗓门尖得像砂纸刮在铁皮，刺耳，我什么时候叫你了？！你偷东西被抓着了攀扯我干啥？！
她往前冲了两步，食指伸出来要指刘三的鼻尖，骆氏往前一挪正好堵在她身前，杨氏的指尖戳在骆氏的肩膀上，骆氏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抬头看了看杨氏的脸，嘴角往下撇了一下：杨秀英，说话就说话，别动手。
杨氏的指头缩回去了，人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门框上，磕得一声。
孙大爷把旱烟杆子别回腰后，背着手看着杨氏：杨秀英，刘三说的你听见了。你有什么说的？
杨氏的下巴往上顶了一下，嗓门又尖又急：村长，他一个好吃懒做的惯犯，他说的话能信？我半夜三更不睡觉跑到这儿来指挥他偷东西？我图什么？
她拿手背拍了一下掌心，拍得的一声。
那你跑什么？
骆氏在旁边慢悠悠地接了一句，人家抓了贼，你一个当大伯母的不进来看看怎么回事，转身就跑？你跑啥？
杨氏的嘴张了一下，没接上。
苏锦绣往前走了一步，仰着脸看着杨氏：大伯母，您说您没来这儿，那您说说，您是从哪儿来的？
杨氏的眼珠子转了一下，从人群缝隙里往外瞟了一眼院墙的方向：我、我听见动静从家里来。
哦，家里来？苏锦绣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点点头。
可，老宅在东边，暖棚在西头。您要是从那边走过来，得路过我院子门口。你在转头看看大家伙儿。
杨氏的眼皮跳了一下。
苏锦绣没等她接话：大家都是从家里跑过来，为什么就你一人能穿戴的这么整齐呢？
骆氏在旁边补了一句：就是，你以为你是先知啊？能预知人家暖棚会遭贼，提前蹲这儿等着看。
人群里有人地笑了一声。
杨氏的脸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红。
她人站在门框边上，后背绷得笔直，嘴抿成了一条线，腮帮子上的肉一抽一抽的。
孙大爷把旱烟杆子从腰后抽出来，烟嘴在杨氏面前晃了晃：杨秀英，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杨氏的嘴唇颤了一下，烟了一口唾沫，头低了下去。
孙大爷把烟杆子收了回来，背着手转身面向众人：刘三，受雇偷盗，按族规责打二十棍，伤愈后到祠堂受罚。杨氏秀英，指使外人偷盗本族族人财物，按族规——罚抄《女戒》一个月，每日交族老查验。另赔偿苏大壮家白银五两，限三天内送到，否则报官处理。
杨氏猛地抬起头：五两？！
嫌少？
孙大爷的嗓门沉了一度，那就报官。让县太爷来断，到时候不止这个数了。
杨氏紧紧的咬着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抽搐着。
她的手指头攥着水红色褂子的下摆，攥得指节发白。
骆氏在旁边了两声：啧啧，偷鸡不成蚀把米啊。大半夜的，跑来给自己惹一身骚。
“就是，大半夜的去找男人，也不知羞。”
“就是。杨氏，你大半夜去找刘三，你家大富知道不？”
杨氏偏过头恶狠狠的瞪着说话的人，眼眶里的眼白在油灯光底下泛着青灰色。
你看我干啥？那个村名也不怕她瞪，“呸，敢做就要受着。”
骆氏在一旁附和，你干的事还不让人说了？
孙大爷一挥手，“行了，散了吧。”
人群讨论着逐渐散了，暖棚门口安静下来。
苏大壮把斧头搁在床上，蹲下身帮刘三把小腿上的竹箭拔了出来。
箭头带出一小股血珠，刘三了一声，整条腿痛的直哆嗦了。
苏大壮拿赵氏递过来的一块旧布条把伤口缠紧了，扶着刘三站起来，拍了一下他后背沾的草屑：走吧，别再来了，好手好脚的干点啥不好。
刘三一瘸一拐地走出院门，走出去七八步，偏过头往暖棚的方向看了一眼，月光照亮了他半张脸，那道旧疤从眉骨一直拉到鬓角，在光底下凸起一道灰白的痕迹。
他很快又把头转回去了。
苏锦绣站在院门口，看着刘三消失在村道拐角。
她没有马上转身回屋。
『今天来的是一个刘三。』
『明天要是来三个呢？』
『要是来的人不是偷菜，是放火呢？』
她抬头看了一眼暖棚——月光底下，那层油布顶白蒙蒙的一片，棚子里头安安静静的，黄瓜藤和韭菜苗还在里头好好地长着。
她转身走回屋里。
赵氏在再往锅里舀水，苏文鸳在帮忙烧火，苏文鸯打着哈欠钻回了被窝。
苏锦绣坐在窗台上，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得想法子，守得住才行。』
『守得住棚子，才能守得住日子。』
她躺回被窝，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闭上眼睛。
外头风大了一些，翻过院墙，把篱笆上挂的那串干辣椒吹得碰了两声。
她听着那个动静，过了好一阵子才慢慢松开攥着被角的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