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绣笑了一下，嘴角那两只小梨涡浅浅地露了露：婶子，您也尝尝。
她把碗往骆氏跟前递了递。
骆氏没推辞，捏起一片搁嘴里嚼了两下，然后眼睛猛地亮起来——亮得跟谁往她眼窝里扔了两颗火星子似的。
她把那口瓜咽下去，拍了一下大腿：我地里的四株苗子要也长成这样，我今年夏天就拿它去镇上卖！
篱笆外头原本散了一半的人群又慢慢聚回来。
李老四媳妇隔着篱笆问：锦绣，你这些黄瓜到底卖不卖？
苏锦绣站在灶房门口的台阶上，午后的日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往前拉出了一条细长的深色带子。
她把两手交叉在身前，拇指绕着拇指转了一圈：卖。但不是现在。我得先留几根给村里人尝——让大伙知道咱们青石村的地能种出什么来。
她顿了一下，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土埂尽头那个拐弯的地方，杨氏的身影早就不见了。
等这一批瓜摘完了，我再琢磨怎么往外头卖。反正——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那只瘦骨嶙峋的母鸡，母鸡正歪着脑袋盯着她看，鸡嘴微微张着，像是在等她扔点什么下来，——着急的不是我。
孙大爷背着手站在院子东角那棵槐树底下，日头从他头顶的枝叶缝隙里筛下来，在他灰褂子上铺了一层碎影。
他捋了一把胡子，声音不高不低地从槐树底下传过来：她说得对。东西好，不愁卖。愁的是东西不好。咱们青石村地薄水少，往年种出来的菜连自己吃都不够。今年要是这黄瓜能成气候——
他偏头看了一眼院门外那些攒动的人头，明年开春各家各户的种子，就有指望了。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接了话：那明年锦绣家育苗的时候，还能给咱们留不？
苏锦绣站在台阶上，日光把她那张小脸晒出了两团浅红。
她朝那个人看过去，是李老栓。
她把腰微微挺了挺：留。我说过的话算数。
她说完这句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掌心，指腹上还残留着早上捻土时沾的那一层细尘。
她用拇指把那层尘搓开了，露出掌心肉底下隐约可见的纹路。
母鸡在她脚边又了两声，低头啄了一下她鞋面上的灰，然后歪着脑袋朝院门的方向看过去。
院门外，土埂尽头那个拐弯的地方，有一个人影慢吞吞地走了过来，步子不紧不慢的，背微微有些驼，但肩膀摆得很稳。
是苏刘氏。
她手里攥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沿上缺了拇指大的一块，但她攥得很紧，攥得指关节微微泛白。
她走到篱笆外头七八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目光越过院子里的孙大爷、骆氏、李老栓，越过灶房门口站着的赵氏，越过棚子门槛上蹲着的苏文鸯，最后落在台阶上那个五岁的小人儿身上。
苏锦绣的视线跟奶奶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苏刘氏没有走近，也没有说话，她在原地站了大约三息，把手里那只粗瓷碗往篱笆桩子上一搁，转身走了。
那只粗瓷碗搁在篱笆桩子上，碗口朝上，干干净净的，里头什么也没装。
苏锦绣眉头微皱。
『她拿个破空碗拿过来是什么意思？要饭？』
骆氏看着那只碗，嘴动了一下又想说什么，被孙大爷一个眼神压回去了。
苏锦绣从台阶上走下来，穿过院子走到篱笆跟前，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碗。
碗底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碗心延伸到碗沿缺口的位置，像是被摔过又粘起来的。
她把碗拿起来，转身看着她娘赵氏。
赵氏转身走到灶房，站在灶台边上没说话，拿起锅铲开始炒菜，油花一声溅起来。
苏锦绣把那只碗搁在灶台靠墙那一排碗的最边上，跟自家那几只豁了口的碗并排搁着。
她站了一息，然后伸手把那只碗转了个方向，让缺口朝里，完好的那一面朝外，跟其他碗顺着同一个方向摆齐了。
苏文鸯也跟着进了灶房：锦绣，咱们那几根黄瓜怎么分？
苏锦绣的拇指在那只碗的碗沿上抹了一下，转身看着她。
今天先请孙大爷和骆婶子他们尝了，剩下的——她偏头看了一眼窗外。
日头已经偏西了，灶房里暖融融的光线在土墙面上铺开了一大片橘黄色，二姐，你给孙大爷家送一根完整的去，剩下的……明天拿镇上去问问。
苏文鸯的眼睛一下就亮了：咱们要拿去镇上卖了？
她看着院墙外头那棵老槐树顶上最后一缕日光，声音不高不低地从嗓子眼里送出来，我们留两根自己吃，剩下的，都得分抓住这个时机尝，好好赚一笔。
骆氏在院子里地笑了一声，笑完了拿手背捂住嘴，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锦绣，看不出来啊，还是一个小财迷呢。”
“婶子，你也看到了，我们才分家，正是什么都缺的时候。”苏锦绣看着她一脸认真的说。
骆氏瞬间就不笑了。
『是啊，二房才分家。只有这几间破草房，和后坡那三亩荒地。』
“对，你们现在正是需要用钱的时候。”她点点头，“行了，我也算尝过这黄瓜了，我现在回去给我家的几株黄瓜苗浇浇水，好让它长快点。”
骆氏走后，院子里安静下来。
院门口那只母鸡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门槛上挪到了老槐树根底下，蹲在那一圈碎影里头歪着脑袋看天。
天上正好有一片薄云从西边过来，把最后一缕日头挡了半截，院子里暗了一瞬又亮回来，像有人拿筛子把光线滤了一道。
苏锦绣转身又进了灶房。
看着那支破碗觉得膈应得很，又把那支破碗拿起来，走到屋后的棚子，随意找了个角落放着。
回来时，看见苏大状还站在院子里。
“爹。”
苏大壮转过身看着她。
“爹，你还有我们。”
苏大壮走过去抱起她，“嗯，爹知道，就是心里不好受。”
苏锦绣捧起她爹的脸，啪叽亲了一口，“那我们更该努力，让奶奶后悔。”
苏大壮眼眶红红的，但是脸上露出了笑。这是苏锦绣穿越过来第一次看到他这样的笑容。
“嗯，爹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