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泉水是暖的。眼下是早春，地还冻着，外面那三亩荒坡连草都懒得长，可泉水边上那一圈土摸上去是温的，能把霜化的时间提前大半个月。
如果在泉眼旁边盖一个草棚，把热气罩住，再架上架子，撒上种子……
苏锦绣的后槽牙咬了一下，嘴角的梨涡浅浅地旋出来。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走回屋里，轻手轻脚地把门带上。
怎么出去了？赵氏从里屋探出半个身子，外头冷，别着凉。
苏锦绣站在门口，背后的月光从门缝里挤进来，把她的小影子拉得细细长长的，咱家后头那堆石头底下，有热乎气。明天我想挖开看看。
赵氏愣了一拍。
苏文鸯从被窝里拱出脑袋：热乎气？啥意思？像灶膛里那种热乎气？
苏锦绣点了点头：比灶膛里的还暖和。一直往外冒，不熄的。
苏文鸯一个翻身坐起来，棉被从肩上滑下去，露出里头打了好几个补丁的里衣：那不就跟一个永远烧着的灶一样？
差不多。
苏文鸳在另一头也坐起来了，她没说话，但她把被子拢紧了些，眼睛隔着半屋子暗光看向苏锦绣，目光里那点火光又亮了一截。
苏大壮睡在堂屋最里头，背对着众人，他一整晚都没翻身。
可苏锦绣说完这些话的时候，她听见他翻了个身，背朝外变成面朝外，睁着眼看着黑黝黝的屋顶。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苏锦绣就醒了。
她是被冻醒的。
茅草屋的屋顶被大雨淋出了许多的破洞，夜里冷风从破洞灌进来兜头兜脸地吹。
她摸黑起来，发现赵氏半夜在自己身上又搭了一件棉袄，棉袄上全是补丁，缝得密密麻麻的像一张蜘蛛网。
苏锦绣把棉袄叠好放在枕边，轻手轻脚地推开门。
天边才泛鱼肚白，村子里静悄悄的，鸡还没叫，只有远处的狗偶尔哼一声。
她绕过屋角来到后头，那堆乱石在晨光里黑黢黢的，冒着若有若无的白气。
苏锦绣蹲下去，挑了几块小一点的石头往外搬。
石头冰凉，搬开下面一层，底下热气冒得更明显了，她的手指头很快就暖了。
她一块一块地码到旁边，像搭积木似的，码得整整齐齐。
你怎么一个人就干上了？
苏文鸯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带着刚醒的鼻音。
她头发乱蓬蓬地翘着，一边打哈欠一边把袖子往上撸：让开让开，我力气大。
她撸起袖子蹲下来，抱起一块比她脑袋还大的石头，憋得脸通红，青筋在太阳穴上蹦了两蹦，硬是给挪开了半尺。
放下石头她叉着腰喘气，嘴上还不闲着：看见了没？我这力气，在咱村五岁以下的娃里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二姐，你九岁了。苏锦绣提醒她。
虚岁！虚岁懂不懂？我算虚岁才八岁半。
苏文鸳也来了，她没说话，直接上手搬石头，一块一块地码到苏文鸯码的那一摞上，码得比她整齐。
苏大壮是最后来的。
他提着斧头，站在石头堆前头看了两眼，把斧头别在腰后，弯下腰抱起一块最大的石头，吭哧吭哧搬到旁边，砸在地上，砰的一声闷响。
他回头看了一眼苏锦绣，嘴唇动了动，还是没说出话来。
可他扛石头的动作比昨天晚上劈木头的时候多了几分章法，每一步落脚都踏稳了，再弯腰搬下一块。
一家五口整整忙活了一个时辰，把那堆乱石一块一块地清开。
石头底下压着的土层露出来，湿漉漉的，黑褐色，踩上去软乎乎的，冒着白雾一样的蒸汽。
苏锦绣蹲下去拿手指头戳了戳，土层底下咕嘟咕嘟地往外冒小水泡，水泡刚冒出来就破了，热气扑面而来，把她额前的碎发薰得潮乎乎的。
温的。
她把手指头抽回来，在衣裳上蹭了蹭，抬起头看着四个人。
苏文鸯把整个手掌拍进土里，然后猛地抽出来甩了甩，咿咿呀呀地喊：哎呀烫烫烫！
其实不烫，就是热乎，但她喊得起劲，喊完了还把手掌心贴在脸上捂了捂，哎哟，暖和，比火盆还舒服。
赵氏蹲下来，把手探到水汽上方，停了好一会儿。
她那只常年泡冷水生冻疮的手，被热气烘得指甲缝里那些裂纹一条一条地舒展开来。
她把两只手都伸过去，十根手指头张开着，像棵干枯的老树忽然伸出了新叶。
苏文鸳没碰水，她绕着露出来的泉眼走了一圈，拿脚尖踢了踢边上的土，低声说：水是往西流的，沿着屋后那道沟一直通到咱家荒坡的边界上。
苏锦绣看了她一眼。
大姐的观察力比她想得更细。
她顺着苏文鸳说的地方看过去——泉水渗出地面之后确实沿着一条浅沟往西流淌，沟不深，一指半，蜿蜒七八丈远，正好通到那块地契上写的西至溪涧的位置。
那三亩荒坡，就在西边。
苏锦绣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溪涧的水，跟这泉水是一路的。
这句话说了半句就咽回去了。
剩下的半句在她脑袋里转了一圈——
既然水是一路的，那溪涧旁边的土，应该也沾着热气。三亩荒坡，不是废地，是热地。
早春的霜化不了的地方，它能化。
别人地里的种子还在土里冻着发不了芽，她这边的根须已经开始往深处扎了。
赵氏站起来看着她，脸上的皱纹动了动，像河面上被风吹开的一道水纹：锦绣，你是说……咱家那三亩地，也能种东西了？
苏锦绣点头。
院子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然后苏文鸯突然了一嗓子，原地蹦起来三尺高，落地的时候还崴了一下脚脖子，扶着墙龇牙咧嘴地笑：三亩！三亩都能种！那咱家不就有地了！不用饿肚子了！
她攥着苏锦绣的肩膀使劲晃：锦绣你怎么不早说！
我也是刚知道。
苏文鸯晃得更使劲了：那你多知道点！你再蹲那儿多看看！说不定看出十亩地来！
苏锦绣被她晃得脑袋直转，伸手拍她的胳膊：二姐，行了行了再晃就吐了。
苏文鸳在旁边看着，嘴角往上弯了弯。
苏大壮一直没吭声。
他站在泉眼边上，低着头看着那些咕嘟咕嘟冒泡的热水，看了好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