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晨曦透过大理寺偏院的窗棂，洒下细碎的金光，落在房间的木床之上，驱散了一夜的寒凉。庭院里的梧桐树，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叶片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夹杂着远处衙役巡逻的脚步声，打破了偏院的寂静，也唤醒了沉睡中的阿蛮。
阿蛮缓缓睁开眼睛，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浑浊的眼眸中，先是一片茫然，仿佛还未从混沌的梦境中挣脱。她动了动手指，依旧紧紧攥着那方海棠锦帕，锦帕的边角被她攥得发皱，粉色的丝线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是她唯一的精神寄托。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传来的风声和远处的脚步声，侍女正端着水盆，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看到阿蛮醒了，连忙放轻脚步，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阿蛮姑娘，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阿蛮没有回应，只是缓缓转动眼眸，目光空洞地扫视着房间里的一切——简单的木床，整洁的案几，墙上挂着的素色布帘，还有侍女手中冒着热气的水盆。这些陌生的景象，让她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的茫然更甚，嘴里开始小声呢喃：“这里是……哪里？德安公公……你在哪里？”
“阿蛮姑娘，这里是大理寺偏院，很安全。”侍女放下水盆，走到床边，语气温柔地说道，“沈大人吩咐过，要好好照料你，你放心，没有人会伤害你。德安公公的下落，沈大人已经派人去查了，相信很快就会有消息的。”
“沈大人……”阿蛮轻声重复着这三个字，眼神里闪过一丝模糊的印象，仿佛想起了什么，却又转瞬即逝，只剩下深深的混沌，“沈大人……是谁？他要查德安公公？不要……不要伤害德安公公……他是好人……”
“阿蛮姑娘，你别担心，沈大人是好人，他不会伤害德安公公的。”侍女连忙安抚道，“沈大人是大理寺卿，他一直在追查马嵬坡的旧案，想要查明真相，为当年被冤枉的人洗刷冤屈，德安公公或许和这件事有关，沈大人只是想找到他，了解更多的情况。”
“马嵬坡……真相……”听到这几个字，阿蛮的身体微微一僵，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指尖紧紧攥着海棠锦帕，指节泛白，嘴里反复念叨着，“马嵬坡……好多人……好多血……不要……我不要去马嵬坡……”
看到阿蛮情绪变得激动，侍女连忙放缓语气，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抚：“阿蛮姑娘，别怕，我们不提马嵬坡，不提那些可怕的事情，好不好？我给你端了热水，你先洗漱一下，一会儿我给你端来早饭，吃完早饭，身体就会舒服一些了。”
在侍女的耐心安抚下，阿蛮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不再颤抖，只是依旧眼神空洞，嘴里偶尔呢喃几句模糊的话语，任由侍女为她擦拭脸颊、梳理头发。梳理头发时，侍女不小心碰到了她的额头，阿蛮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呜咽，仿佛被触碰了伤口一般。
“对不起，阿蛮姑娘，我不是故意的。”侍女连忙道歉，动作变得更加轻柔，“是不是碰到你哪里不舒服了？我再轻一点。”
阿蛮没有回应，只是微微闭上了眼睛，眉头蹙着，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痛苦，仿佛又想起了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侍女看着她可怜的模样，心中满是怜惜，却也无能为力，只能更加细心地照料她，希望能让她稍稍舒服一些。
与此同时，沈渡已经处理完清晨的公务，换上了一身大理寺卿的官服——玄色锦袍，衣摆绣着青色的獬豸纹样，腰间系着玉带，身姿挺拔，面容冷峻，周身散发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惦记着阿蛮的情况，没有停留，径直朝着偏院的方向走去。
林砚正带着衙役在偏院门口巡逻，看到沈渡走来，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大人，您来了。阿蛮姑娘刚刚醒了，侍女正在照料她，情绪还算平稳，只是依旧有些茫然，偶尔会念叨马嵬坡和德安公公。”
“嗯。”沈渡点了点头，语气凝重，“查德安公公下落的人手，有新的消息吗？还有，当年杨贵妃宫中的侍女，有没有查到与阿蛮相似的人？”
“回大人，暂时还没有新的线索。”林砚躬身应道，“属下派去追查的人手，已经走访了当年宫中的几个老太监和老宫女，他们都只知道德安公公是杨贵妃的贴身公公，马嵬坡兵变后就失踪了，至于他救走的人是谁，没有人能说清楚。另外，当年杨贵妃宫中的侍女，大多在兵变时失散或被杀，剩下的几个，也都流落民间，杳无音信，属下正在扩大追查范围，相信用不了多久，就能有突破。”
沈渡皱了皱眉，心中有些急切，却也知道，追查多年的旧案，不可能一蹴而就。“继续追查，务必尽快查明线索。”他沉声说道，“另外，密切关注阿蛮的一举一动，她若是有任何异常，或者说出什么有用的话，立刻向我禀报，绝对不能有任何差池。”
“属下明白！”林砚躬身应道，“属下会一直守在偏院附近，时刻关注阿蛮姑娘的动向，绝对不会让大人失望。”
沈渡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推开偏院的房门，走了进去。庭院里很安静，晨曦洒在青砖地面上，泛着柔和的光泽，梧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显得格外静谧。他径直走到阿蛮的房间门口，没有敲门，轻轻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此时，侍女正扶着阿蛮坐在床边，准备给她端水喝。阿蛮依旧是那副茫然的模样，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手里紧紧攥着海棠锦帕，嘴里偶尔呢喃几句“德安公公”“白绫”。听到开门声，她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了沈渡身上。
起初，她的眼神依旧空洞，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只是看到了一个陌生人。可当她的目光，落在沈渡身上那件玄色官服，落在衣摆上的獬豸纹样时，她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神里的茫然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恐惧和愤怒，瞳孔微微放大，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侍女察觉到阿蛮的异常，连忙扶住她，轻声说道：“阿蛮姑娘，你怎么了？别怕，是沈大人，他来看你了。”
可阿蛮却像是没有听到侍女的话一般，眼神死死地盯着沈渡的官服，身体不停地颤抖起来，双手紧紧攥着海棠锦帕，指节泛白，锦帕几乎要被她攥碎。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阵沙哑的呜咽，像是压抑了多年的恐惧和愤怒，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沈渡也察觉到了阿蛮的异常，脚步微微一顿，心中满是疑惑，他放缓语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变得温和：“阿蛮姑娘，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说，你认识我？”
就在这时，阿蛮突然猛地抬起头，伸出手指着沈渡，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愤怒，声音沙哑却异常笃定，几乎是嘶吼着喊了出来：“禁军！你是那晚的禁军！是你们！是你们要杀我！是你们逼死了娘娘！”
这句话，如同惊雷一般，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沈渡和侍女都愣住了，脸上满是震惊，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侍女吓得连忙扶住阿蛮，生怕她激动过度摔倒，嘴里急切地安抚：“阿蛮姑娘，你别激动，你认错人了，沈大人不是禁军，他是大理寺卿，他是来帮你的，他不会伤害你的！”
沈渡也回过神来，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那晚的禁军？阿蛮说他是那晚马嵬坡兵变时的禁军？这怎么可能？他年少时便踏入大理寺，从未当过禁军，更没有参与过马嵬坡兵变。可阿蛮的语气，那般笃定，眼神里的恐惧和愤怒，那般真实，不像是在说谎，更不像是精神失常后的胡言乱语。
他快步走到床边，目光紧紧盯着阿蛮，语气急切却依旧温和：“阿蛮姑娘，你冷静一点，慢慢说，我不是禁军，我是沈渡，是大理寺卿，我没有要杀你，也没有逼死任何人。你说的那晚，是哪一晚？是马嵬坡兵变的那一晚吗？你看到了什么？那些禁军，到底是谁？”
“不！你就是禁军！”阿蛮用力摇着头，情绪变得更加激动，身体颤抖得越来越厉害，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声音沙哑而绝望，“你的衣服！你的衣服和他们的一样！都是这样的玄色！都是这样的纹样！我不会认错的！那晚，就是你们，围着我们，拿着刀，要杀娘娘，要杀我！德安公公拼了命，才把我救走！你们这些凶手！你们都是凶手！”
“阿蛮姑娘，你真的认错人了。”沈渡心中满是急切，也有些心疼，他缓缓伸出手，想要轻轻安抚阿蛮，却被阿蛮猛地推开，“别碰我！你别碰我！我怕！我不要看到你们这些禁军！我不要看到你们这些凶手！”
阿蛮一边哭喊着，一边用力挣扎，想要挣脱侍女的搀扶，眼神里满是恐惧和抗拒，仿佛沈渡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她的情绪越来越激动，嘴里反复哭喊着：“禁军！凶手！逼死娘娘！我要报仇！我要为娘娘报仇！”
“阿蛮姑娘，你别激动，别激动，小心伤了自己！”侍女用尽全身力气，才按住挣扎的阿蛮，眼泪也忍不住掉了下来，“沈大人真的不是禁军，他是来帮你的，他一直在追查当年的真相，想要为娘娘洗刷冤屈，想要抓住那些真正的凶手，你相信我们，好不好？”
沈渡看着阿蛮激动而痛苦的模样，心中满是心疼，也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决心。他知道，阿蛮不是在胡言乱语，她一定是在马嵬坡兵变的那一晚，看到了身穿玄色官服的禁军，而他的官服样式，与当年的禁军服饰相似，才让她产生了误会，唤醒了她心底深处的恐惧和创伤。
他缓缓后退一步，拉开距离，避免刺激到阿蛮，语气依旧温和而坚定：“阿蛮姑娘，我不碰你，你别激动。我知道，你受到了很大的伤害，那晚的事情，对你来说，是一辈子的阴影。我不是那晚的禁军，我是沈渡，我是来帮你的，我会查明当年的真相，会抓住那些真正逼死娘娘、想要杀你的人，会为你，为娘娘，洗刷冤屈，好不好？”
阿蛮依旧在挣扎，依旧在哭喊，可听到沈渡的话，她的挣扎渐渐微弱了一些，哭声也变得低沉起来，只是依旧眼神死死地盯着沈渡的官服，嘴里反复念叨着：“禁军……凶手……洗刷冤屈……为娘娘报仇……”
沈渡看着她渐渐平复下来的情绪，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他继续轻声说道：“阿蛮姑娘，你慢慢想，慢慢说，那晚的事情，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些禁军，是谁带领的？他们为什么要逼死娘娘？德安公公是怎么救你的？你还记得那些禁军的模样吗？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标记？”
阿蛮皱着眉头，努力回忆着，眼神里闪过一丝恍惚，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血流成河、人心惶惶的夜晚。她的身体依旧在微微颤抖，眼泪依旧在不停滑落，嘴里断断续续地说道：“那晚……马嵬坡……好多禁军……围着我们……他们拿着刀……喊着要杀娘娘……说娘娘是祸国殃民的妖妃……要娘娘以死谢罪……”
“陛下呢？陛下在哪里？”沈渡连忙追问，语气急切，“陛下没有保护娘娘吗？”
“陛下……陛下在那里……”阿蛮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悲伤和绝望，“他看着我们……他想保护娘娘……可他无能为力……那些禁军……不听他的话……他们逼着陛下……赐娘娘自缢……陛下哭了……他舍不得娘娘……可他没有办法……”
说到这里，阿蛮的情绪再次激动起来，她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哭喊着：“都是那些禁军！都是他们！是他们逼死了娘娘！是他们毁了一切！德安公公……德安公公趁着混乱……找了一个和我长得很像的宫女……替我死了……他带着我……从密道逃了出去……他说……要我好好活着……要我找到白绫……找到真相……为娘娘洗刷冤屈……”
沈渡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阿蛮说的这些，与他查到的线索，渐渐吻合起来——马嵬坡兵变，禁军逼迫唐玄宗赐死杨贵妃，德安公公救走了阿蛮，用宫女替死，还有那方藏着秘密的白绫。这些话语，虽然断断续续，却无比真实，比任何卷宗上的记载，都更加具体，更加令人动容。
他看着阿蛮痛苦的模样，心中满是怜惜，也更加确定，阿蛮就是当年马嵬坡案的关键人证，她的记忆，虽然依旧混乱，却藏着破解此案的关键线索。“阿蛮姑娘，你别难过，”他轻声安抚道，“那些真正的凶手，我一定会找到他们，让他们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应有的代价，一定会为娘娘洗刷冤屈，一定会完成德安公公的嘱托。”
“真的吗？”阿蛮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沈渡，眼神里满是期盼，也满是怀疑，“你真的能找到凶手？真的能为娘娘洗刷冤屈？你不是禁军，你不会骗我吗？”
“我不会骗你。”沈渡目光坚定地看着她，语气无比郑重，“我是大理寺卿，查明真相，为冤者昭雪，是我的职责。我追查马嵬坡案多年，就是为了找到当年的凶手，为杨贵妃娘娘洗刷冤屈，为所有被冤枉的人，讨回公道。阿蛮姑娘，我需要你的帮助，我需要你想起更多的事情，想起那些禁军的模样，想起他们的首领是谁，想起德安公公带你逃出去后的事情，好不好？”
阿蛮看着沈渡坚定的眼神，感受着他语气中的真诚，挣扎的身体渐渐平静下来，眼泪也渐渐止住了。她皱着眉头，努力回忆着，眼神里满是痛苦和迷茫，嘴里断断续续地说道：“我……我想不起来……太多了……那晚太可怕了……好多血……好多人……我只记得……那些禁军的衣服……和你的一样……都是玄色的……他们的首领……脸上有一道疤痕……很凶……他拿着刀……逼着陛下……赐娘娘自缢……”
“脸上有一道疤痕？”沈渡心中一震，连忙追问，“阿蛮姑娘，你再仔细想想，那个首领，脸上的疤痕在什么位置？还有没有其他的特征？他叫什么名字？”
“疤痕……在左边脸颊……从额头一直到下巴……”阿蛮皱着眉头，努力回忆着，眼神里满是恍惚，“他很高……很壮……眼神很凶……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我只听到……其他的禁军……叫他……赵统领……”
“赵统领？！”沈渡脸色一变，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赵统领？难道是赵山？赵山脸上，正好有一道从额头到下巴的疤痕，而且他身手矫健，身材高大，当年，他很可能就是禁军的统领之一，参与了马嵬坡兵变，逼迫唐玄宗赐死杨贵妃！
难怪赵山一直追查阿蛮和青禾，想要斩草除根，原来，他就是当年马嵬坡兵变的参与者，是当年逼迫杨贵妃自缢的凶手之一！他怕阿蛮恢复记忆，怕阿蛮认出他，怕当年的真相被揭开，怕自己的罪行被曝光，所以才一直紧追不舍，想要杀人灭口！
“阿蛮姑娘，你说的那个赵统领，是不是脸上有一道很深的疤痕，左边脸颊，从额头到下巴，身材很高很壮？”沈渡语气急切地问道，眼神里满是期盼和凝重。
阿蛮听到沈渡的话，眼神里闪过一丝光亮，连忙点了点头，语气笃定：“是！是他！就是他！他脸上的疤痕，很深，很吓人！就是他，拿着刀，逼着陛下，赐娘娘自缢！就是他，要杀我！德安公公，就是拼了命，才把我救走的！”
确认了自己的猜测，沈渡心中既激动，又凝重。激动的是，他终于找到了当年马嵬坡兵变的关键凶手之一，找到了破解此案的重要线索；凝重的是，赵山阴险狡诈，身手不凡，而且一直潜伏在暗处，想要斩草除根，如今，阿蛮认出了他，他必然会更加疯狂，会不惜一切代价，来杀阿蛮灭口，销毁证据。
“阿蛮姑娘，你放心，”沈渡目光坚定地看着她，语气郑重，“那个赵统领，我一定会找到他，让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应有的代价，一定会为娘娘洗刷冤屈，一定会保护好你，不会让他再伤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