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茗敲定外包合作的口头意向，放任姚家棋子入局收网后，并未急着核查证据。
越是紧绷的死局，越要从最松弛的暗处破局。
傍晚，她单独给杨娜发了一条微信，语气平淡温和，只是简单邀约：今天有空吗？一起吃个晚饭。
彼时的杨娜离职后赋闲在家，日子过得局促又清冷。
她早已被姚斐彻底舍弃，没了往日的资源和优待，看到顾茗的邀约，她愣了很久，最终还是回了一个“好”字。
餐厅选在僻静雅致的粤菜馆，人少安静，适合闲谈。
顾茗提前抵达，落座包厢窗边，神色淡然从容。
杨娜到的时候，一身素净便服，褪去了职场的精致，眉眼满是疲惫与落寞，拘谨地在对面坐下。
顾茗主动拿起菜单，递过去：“随便点，我请客。”
杨娜指尖微颤，局促地摇头：“顾总，不用这么麻烦，随便吃点就好。”
顾茗抬眸看她，语气温和，还亲自为她啷了碗：“你已经离职了，不是洛神的员工了，所以，我们之间没有上下级，你直接叫我顾茗就行了。”
杨娜怔怔看着她，鼻尖莫名一酸，她攥了攥衣角，声音轻得像呢喃：“...顾茗。”
荆钗布裙难掩绝色，说的应该就是现在的杨娜。
没有从前精心打理的妆容与品牌套装，如今的她素面朝天，可五官底子依旧明艳，只是那层光彩被连日的困顿与委屈蒙上了一层薄灰。
顾茗唇角微弯，没有直奔目的，只随口聊了几句近况，一边聊天，一边洗着茶具。
菜肴一道道上桌，热气氤氲，冲淡了些许压抑。
气氛松弛下来后，顾茗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寻常琐事： “当初你被劝退，我一直有个疑问。”
杨娜心头一紧，下意识抬眼。
“你只是前台，层级不够、权限不够，根本接触不到合作方高层的私人联系方式。” 顾茗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
短短一句话，瞬间击溃了杨娜所有伪装。
她眼底瞬间泛红，隐忍了大半年的委屈、不甘、彻骨的寒意，猛地翻涌上来。
她死死抿着唇，良久，才抖着嗓子哑声坦白：“不是我主动的，是王雅。是她牵的线。”
杨娜抬手压了压泛红的眼眶，字字清晰，带着终于看破阴谋的冰凉：“她是人事总监，手里握着所有外部合作人脉、高层对接渠道。是她主动找我，说帮我搭资源、铺路，让我去对接对方。我那时候蠢，以为是前辈提携，以为自己能借着机会站稳脚跟。我根本不知道，她从一开始就是在给我做局。”
顾茗神色未变，眼底却早已一片清明。
当初办公室对峙，杨娜明明有话可辩，却死死闭口不言。
不是心虚，是被王雅的算计锁死，被姚家的势力压得不敢动弹。
顾茗静静听完，语气微凉却无比笃定：“所以那天你欲言又止，看到王雅的那一刻，直接放弃自保了。”
杨娜用力点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我不敢说。我一旦撕破脸，她会反咬我一口，姚家也不会保我。我只会落得身败名裂。”
顾茗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叶，说：“你还是没有说实话。”
杨娜的哭声骤然一顿，抬着满是泪痕的脸，怔怔看向顾茗，眼底浮起慌乱。
“顾茗...”她声音发颤，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躲闪，“我没有，我说的都是真的，就是王雅设计我。”
顾茗轻轻放下茶杯，瓷杯落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浅的闷响。
她目光平静地落在杨娜脸上，没有咄咄逼人的压迫，却看得人无处躲藏。
“王雅牵线，设局引你和合作方高层产生纠葛，借丑闻逼你离开公司，这件事是真的。”顾茗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清晰传入杨娜耳中，“但你还有最重要的事情没说。”
杨娜指尖紧紧攥住桌布，心跳骤然加快，眼神下意识飘向包厢墙面，不敢与顾茗对视。
“她费这么大心思，亲手布下一局牺牲你，帮姚家守住洛神内部的眼线。”顾茗语调平稳，冷静地拆解，“人不会平白无故这么卖命。王雅不可能单纯凭着一腔忠心，替姚家兄弟冒这么大的风险。她和姚家之间，一定有很深的利益绑定，或是别的牵绊。”
这句话直直戳在要害上。
杨娜呼吸一滞，嘴唇反复开合，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当然知道。
一旦捅破这层关系，等于同时得罪姚裴与姚斐，她已经跌落谷底，没有底气去赌姚家的报复。
“我不知道...”杨娜的声音虚得发飘，勉强扯出一句辩解，“我只知道她想除掉我，别的，我不清楚。”
顾茗静静观察她一闪而过的躲闪，心里已然确认，杨娜手里握着这条最核心的线索，只是还没有下定决心摊开。
顾茗没有继续逼问，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你可以选择不说。”
她抬眼看向垂头沉默的杨娜，声音放得很轻：“只是你要想清楚，这次外包合作一旦落地，姚家的计划就彻底跑通了。
他们借着这家空壳公司，源源不断把洛神的Ip、美术素材、项目创意往外输送，左手倒右手，掏空公司的资产。
王雅在里面是关键一环。
她守着人事的关口，帮他们筛选棋子、安插人手，帮他们掩盖所有漏洞。等这套模式稳定下来，姚家尝到甜头，只会对她更加信赖。”
杨娜肩膀微微一颤，依旧低着头，指尖绞着桌布，不敢抬头。
包厢里静得压抑，饭菜的热气缓缓散开，驱散不了分毫沉郁的气氛。
顾茗看着她隐忍怯懦的模样，语气淡得像风，却字字戳心：“你想就这样看着她平步青云吗？”
杨娜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底翻涌着极致的不甘与委屈，瞬间溃不成军。
她嘴唇反复哆嗦，盯着桌面的瓷盘看了许久，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用气音吐出来：“王雅是姚裴的情人。”
这句话落，顾茗瞳孔微不可察地一震。
“这就是她死心塌地帮姚家做事的原因。” 杨娜喉间发紧，一字一句，“不是单纯拿一点分红那么简单。姚裴许诺她，到时候把瑶光50%的股份转让给她。”
她苦笑一声，眼底一片荒凉：“我们两个，一个依附姚斐，一个依附姚裴。同样见不得光，可她赌赢了，我输得一塌糊涂。”
顾茗神色平静，指尖轻轻叩了叩杯壁，没有表现出意外，只是淡淡问：“你手里，有没有能佐证这件事的东西？聊天记录，或是别的凭证？”
杨娜垂眸，指尖抠着桌布边缘，迟疑片刻，轻轻点头：“我们一起参加过派对，姚斐带着我，姚裴带着她，我们一起拍过照。”
顾茗淡淡摇头，语气冷静客观：“这张照片证明不了什么，只能证明你们的关系很不错。”
包厢里安静下来，菜肴的热气慢慢消散。
杨娜抬眼看向顾茗，犹豫再三，终于不再遮掩心底真实的想法，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顾茗，如果我把手里全部能用上的证据都交给你，这件事了结之后，你打算怎么安排我？”
她一直在等一句承诺，等顾茗给出实实在在的好处，才愿意把压箱底的东西全盘托出。
顾茗起身为杨娜添了一杯茶，说：“你想要什么？”
“给我二十万，我想要去读书。”杨娜抬起头，眼底多了点卑微又真诚的光亮。
“小时候家里没钱，我读完高中就辍学了，本想凭着这张年轻漂亮的脸，找份躺平的工作，安安稳稳过日子。”她鼻尖微微发酸，声音里裹着浓浓的自嘲与厌弃，彻底撕开了过往所有伪装。
“可我太贪安稳、太想走捷径，年纪轻轻就栽了进去。外人看着我好像傍上大人物，风光体面，可其中的龌龊和恶心，只有我自己清楚。”
提到姚斐，她眼底翻涌着极致的厌烦与膈应，语气直白又冰冷：“谁想陪一个不洗澡的死胖子睡觉啊？”
“油腻、邋遢、一身烟酒味，粗俗又恶心。” 杨娜语气里满是生理性的恶心，“当初不过是被他手里的资源和甜头绑住了，谁愿意做见不得光的小三啊。王雅比我聪明，比我清醒。她一心一意捞利益、抓筹码，我却傻乎乎地耗着青春，最后落得一无所有。”
她重新抬眼看向顾茗，眼神恳切： “我再也不想过这种出卖自己身体的日子了。二十万，让我重回校园，踏踏实实读书，靠自己的本事活下去。”
杨娜吸了吸鼻子，说：“说实话，我真的很羡慕你，学历高，人又聪明。可以靠自己的能力站得高高的，稳稳的，不用低头求人，不用委屈自己，更不用为了碎银几两，把自己困在肮脏的关系里。”
她眼底积攒的委屈彻底翻涌出来，最后只说了一句：“顾茗，你怎么这么好命啊。”
顾茗静静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没有得意，也没有轻视，只是轻轻放下茶杯，说：“不是我好命，是我从来都没走过捷径。学历、能力，从来都不是运气，是我一步一步熬出来的。”
她目光落在杨娜身上，继续说：“你现在回头，一点都不晚。”
杨娜怔怔地看着她，鼻尖酸涩得厉害，眼泪猝不及防滚落下来。
“所以...你愿意帮我，对吗？” 她哽咽着轻声询问。
顾茗颔首，语气笃定郑重：“我答应你。你交出你的底牌，二十万如数给你。这样，你就可以彻底告别这里的一切，专心读书，把你弄丢的人生，一点点找回来。”
“那可不是普通的派对。”杨娜终于松口，她打开云盘，点开了那个层层加密的私密文件夹，将手机屏幕转向顾茗。
一张张不堪入目的照片陈列在页面里，全是那晚私密聚会的抓拍。
在昏暗暧昧的灯光下，王雅袒裼的坐在同样是袒裼的姚裴身上。
没想到平日里一板一眼的王雅还有这一面。
真会玩啊。
顾茗微微垂眸，不再继续看下去，怕长针眼。
“这些照片我只会挑出王雅和姚裴的，用于正当维权，绝对不会泄露你的隐私。”
杨娜指尖在手机屏幕上顿了顿，飞快把页面划走，像是多看一眼都觉得难堪。她把手机收回来，指尖还在轻轻发颤。
“我信你这句话。” 她低声说道，“我最担心的就是这些东西流出去，一旦扩散，我往后根本没法抬头做人。”
顾茗抬眼，目光沉稳：“你发一张你亲友或者闺蜜的卡号给我，承诺的二十万，在我收到这个云盘后，会第一时间直接打过去。”
杨娜猛地一怔，眼底瞬间涌上暖意，又惊又妥。她从来没想过，顾茗会考虑得这么周全。
所有人都只想着从她身上榨取价值，只有顾茗，在拿她证据的同时，还在替她规避后患、护着她的名声和未来。
杨娜用力点头，眼底最后一丝忐忑彻底消散，只剩破釜沉舟的坚定：“好！我全部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