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光柔和，褪去了晨间的微凉，日光温软不烈，铺满整条青石板街巷。
顾家是祖辈积攒下来的家底，住着独门独院的中式大院，庭院幽深雅致。传到顾茗父母这一辈，两人不用打拼，只安稳守着家业就行。
顾家大门正对的，就是陆家的教工老破小。
早年教育局分配的福利房，是单层的平层平房，楼龄老，户型狭小，没有院子，简简单单两居室。
陆叔叔和陆阿姨都是高校教职工，品性温和，日子过得安稳体面。
仅一街之隔，几步路的距离，却是完全不一样的人生。
顾茗独自提着备好的礼盒出门，走步梯到9楼，轻轻叩响老旧的铁门，片刻后门就拉开了。
陆阿姨看见门外的顾茗，眼睛一亮，笑着侧身让她进来：“茗茗来了，快进来坐！”
陆叔叔正坐在客厅的旧木沙发上翻报纸，闻声放下报纸起身，斯文温和地朝她点头问好。
这套平层小屋不大，家具简朴干净，处处都是书香人家的平实气息。
顾茗将礼盒放在狭小的玄关柜上，礼貌开口：“陆阿姨，陆叔叔，放假过来看看你们，打扰了。”
“说什么打扰，我们一直盼着你过来坐坐。” 陆阿姨引她到沙发落座，转身倒了一杯温热的果茶递过来。
陆奕琛听见客厅顾茗的声音，立刻从里屋走出来，看见客厅里坐着的顾茗，眼底瞬间漫开藏不住的惊讶与欢喜，脚步下意识放缓。
“顾茗姐？” 陆奕琛走到客厅，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雀跃，“你怎么过来了。”
“放假在家，过来串个门。” 顾茗抬眸看向他，唇角浅浅扬起，语气温和，“听说你放假回来了。”
陆阿姨在一旁看着儿子藏不住的神色，眼底带着笑意，顺势开口，满是真诚的感激：“说起来阿姨一直想好好谢谢你。谢谢你暑假的时候照顾了奕琛一个月。”
陆叔叔放下手里的报纸，略带无奈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少年，开口：“是啊，这臭小子居然擅作主张去你公寓找你，真是无法无天了。”
陆奕琛脖子一缩，脸颊发烫，低声道：“爸，我当时只是情绪实在绷不住了，一时没想太多...”
“再难受也不能贸然上门打扰茗茗。” 陆叔叔轻轻皱眉，但语气没有严厉的斥责，更多是长辈的歉疚，“不好意思啊茗茗，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顾茗轻轻摇了摇头，神色从容，语气淡然：“谈不上麻烦。那阵子正好我也心情不好，多亏奕琛过来广州，陪我聊聊天，散散心。”
陆阿姨笑着接话，伸手轻轻碰了碰陆奕琛的肩膀：“你看看，还得是女孩子，多贴心。你啊，什么时候可以像你表哥一样稳重啊。哦，对了茗茗，说起奕琛的表哥，你和启恒现在发展得怎么样了，上回听你妈妈说，你们互相见过对方的家长了。”
话音刚落，陆奕琛浑身一紧，后背微微绷紧，自然下垂的手不自觉地攥了起来。
见家长。
顾茗姐和表哥怎么发展得这么快啊，是不是再过不久，就要订婚、结婚了？
他的心底猛地浮起一阵酸涩，目光紧紧锁在顾茗脸上，等着她的回答，连呼吸都放轻了。
“我们早就分开了。” 顾茗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清晰，“当初确实互相拜访过家人，但最后还是没能走到一起。”
陆阿姨一愣，明显有些意外：“分开了？我看着你们俩很合适呢。”
“他人很好，他姐姐和妈妈也很好，只是我们不合适。” 顾茗语气淡淡的。
短短一句话，落在陆奕琛耳中，却像是解开了他心底沉甸甸的枷锁。
悬在胸口的巨石骤然落地，紧绷的肩背悄然松弛，那股堵得慌的酸涩慢慢褪去，心底悄然滋生出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侥幸。
原来，他还有机会。
陆叔叔轻轻叹了口气：“原来是这样，感情的事强求不来，合不合拍只有自己最清楚。”
陆阿姨回过神，连忙笑着圆场：“是阿姨唐突了，突然提起旧事，茗茗你别往心里去。”
顾茗浅浅一笑，眉眼清淡通透：“没事，都过去了。”
陆阿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心里暗自思忖：她和顾母相交几十年，太清楚顾家夫妇的性子，绝不是看重钱财、嫌贫爱富的人，茗茗本身，也从来不是物质的孩子。
两人分开，多半是启恒妈妈心里介意单亲家庭的处境，顾虑两家悬殊的家底，心里有过不去的坎。
“茗茗啊，你难得过来一趟，留下来吃中饭吧，阿姨等下去菜市场买点菜。”
顾茗略一沉吟，本来想拒绝的，但两家几十年对门邻里，过分推拒反而显得生分，便浅浅点头：“那就麻烦陆阿姨了。”
陆阿姨眼睛一亮，正要起身，陆奕琛立刻站起身，主动开口：“妈，我跟你一起去买菜。我知道顾茗姐喜欢吃什么。”
陆阿姨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哟，行，那你跟我一起去。”
陆奕琛临走前，飞快瞥了顾茗一眼，眼底的欢喜愣是一点都没有藏住，才跟着母亲出门。
陆叔叔留在家里陪着顾茗闲谈，烧水泡茶。
母子俩并肩往菜市场走，布袋子拎在陆阿姨手里，走了一小段路，她侧头看向身旁的少年，先开口问道：“奕琛，当初你执意去广州，是不是因为茗茗？”
陆奕琛脚步微微一滞，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陆阿姨望着他，不再拐弯抹角：“奕琛，你是不是喜欢茗茗？”
陆奕琛脚步猛地一顿，耳尖烧得滚烫，垂着头，手指攥紧布袋提手，沉默几秒，声音很轻，却格外坚定：“是。”
陆阿姨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认真：“妈早就看出来了。但你要好好想清楚，你们之间的差距摆在那里。”
她放慢脚步，认真跟他解释道：“顾家在顾茗的爷爷的爷爷那一辈就已经很发达了，茗茗经历的事情和见过的世界，远远不是你现在能触及的。
如果你还没有足够的能力站到和她对等的位置，就不要贸然去打扰她，不要凭着一腔少年心意去困住她。喜欢，不是天天想着去靠近，是要掂量自己能不能承担起这份感情。”
陆奕琛抿紧嘴唇，眼底翻涌着复杂情绪。他明白母亲话里的重量，可心底那份对顾茗的惦念，始终没有办法轻易压下。他思忖片刻，说：“我知道了，妈。”
陆阿姨看着儿子眼底执拗的光，心里五味杂陈，有心疼，也有担忧，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你记住今天这句话就好。走吧，挑菜去。”
两人继续往菜市场走去，陆奕琛打起精神，仔细挑选鲜嫩青菜，避开重油重辣的食材，专挑适合顾茗口味的菜品。
母子二人很快从菜市场回来，拎着满满两袋新鲜食材，狭小的厨房里很快响起切菜、翻炒的声响。
不多时，几样家常菜陆续端上小小的木餐桌。
几人围桌落座，陆奕琛拿起公筷，细心挑掉肉块上附着的肥油，把纯瘦的部分夹进顾茗碗里。
随后，目光落在盘中的姜丝炒青菜上，他又拿起筷子，一点点把菜里混着的姜丝全部拣出来，再夹起最顶端脆嫩的菜心，放到顾茗碗中。
顾茗抬眸看向他，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意外。
那些她自己都习以为常的细碎习惯，没想到会被少年牢牢记在心里。
陆阿姨看在眼里，但没有戳穿儿子的小心思，缓缓开口：“茗茗，你平时工作压力那么大，很少有时间好好吃一顿家常菜。奕琛学校离你公寓近，可以让他去给你做做饭。”
顾茗指尖轻轻顿了顿，她并不打算提起阿懿的存在，不想在邻里闲谈里引出仿生机器人的话题，便淡淡颔首，轻声应：“好。”
话音刚落，陆奕琛便抬眼看向顾茗，语气平静，直接点破：“妈，顾茗姐公寓有家政机器人，他可以打理三餐。”
一句话，桌上的气氛微顿。
陆阿姨愣了愣，转头看向顾茗：“哦？现在城里发展得这么快了，还有家政机器人了。”
顾茗神色从容，平静解释：“嗯，是天寻科技的仿生机器人，兼顾家务和日常陪护，日常做饭、收拾屋子这类琐事他都能处理。”
陆阿姨感慨一声：“真好啊。”
安静漫开，只有筷子轻轻碰在瓷碗上的细碎声响。
陆阿姨捏着筷子，心底暗自怅然。她方才还想着，借着做饭这件事，给奕琛创造靠近顾茗的机会。可现在才知晓，顾茗的生活本就有人照料，起居琐事根本无需旁人搭手。
陆叔叔察觉到气氛的微妙，适时开口打破沉寂：“科技越来越先进，能帮人分担不少杂事。不过机器替代不了人间闲谈，以后有空，还是欢迎茗茗常来家里坐坐。”
顾茗微微颔首道：“麻烦叔叔阿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