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八,雍王府书房。
晨光透过窗棂,在青石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萧烬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厚厚一叠稿纸,眉头微锁。
陆青书侍立一旁,右手食指习惯性地轻推着眼镜框,目光同样落在那些文字上。
这是檄文第七稿。
案上还散落着前六稿的废纸,每一张都被朱笔勾画得密密麻麻。
从昨日辰时到现在,整整六个时辰,萧烬和陆青书就关在这书房里,字斟句酌。
“还是太文。”萧烬放下稿纸,手指在案面上敲了敲——快三下,慢两下,“青书,这篇檄文不是给翰林院学士看的,是要让安西三州的百姓、士绅、军卒都能听懂,能记住,能传开的。”
陆青书推了推眼镜,有些无奈:“学生明白。可檄文之体,自有章法。若太俚俗,恐失威严。”
“威严不在辞藻,在事实,在道理。”萧烬拿起朱笔,直接在稿纸上划掉一段,“你看这里——‘慕容氏窃据西陲,僭越礼制,荼毒生灵’……太虚。百姓听不懂什么叫‘僭越礼制’,他们只知道慕容炎加了三成税,粮价涨了四成。”
他顿了顿,重新蘸墨,在空白处写下:“慕容炎继位半载,加赋三成,米价飞涨,民有菜色。此为其罪一。”
陆青书俯身看去,眼睛一亮:“直指民生,确实更有力。”
“继续。”萧烬将稿纸推过去,“你来念,我来改。记住三条:一,每一条罪状都要有具体事实,最好是人尽皆知的事;二,言辞要朗朗上口,便于口耳相传;三,最后落脚点要明确——我们不是去抢地盘,是去‘吊民伐罪,收复故土’。”
“是。”
陆青书重新拿起稿纸,清了清嗓子,开始逐段诵读。萧烬闭目听着,时而打断,时而提笔疾书。书房里只剩下念稿声、落笔声,以及偶尔炭火噼啪的轻响。
一个时辰后。
“……西域拜火教,本异域邪宗,不事生产,专以妖言惑众。慕容炎不辨忠奸,引狼入室,许其传教,赠其田宅,甚至允其训练私兵,铸造火器。此为其罪五——勾结外寇,祸乱家国。”
陆青书念到这里,停了下来。
萧烬睁开眼:“这一段可以,但‘妖言惑众’四个字改掉。拜火教在西域势力庞大,直接骂‘妖言’容易激起信徒反弹。改成‘不习王化,教义与我中土伦理相悖’。”
“是。”陆青书提笔修改。
“继续。”
“罪状既明,当申天讨。”陆青书继续念道,“北境雍王萧烬,奉天子明诏,承北境军民之托,今兴义师,西征讨逆。凡我北境将士,当奋勇向前,诛首恶,安黎庶,复我故土……”
“停。”萧烬抬手,“‘奉天子明诏’这句,移到最前面去。我们要先占住‘大义’名分——不是藩镇相攻,是奉旨讨逆。”
陆青书连忙调整顺序。
萧烬又沉吟片刻,补充道:“再加一句:此番西征,只诛慕容炎及其勾结西域之党羽。其余将士官吏,凡弃暗投明者,一律既往不咎,量才录用。百姓士绅,凡助义师、献城池者,论功行赏,减免赋税。”
“这……”陆青书笔尖悬停,“世子,如此一来,檄文的杀气就弱了。”
“要的就是弱些杀气。”萧烬淡淡道,“我们不是去屠城灭国的。安西三州本就是寒渊故土,那里的百姓,将来也是我北境的子民。檄文太凶,会把他们推向对面。”
陆青书恍然,立刻落笔补上。
又半个时辰过去。
当日头升到中天时,书房的门终于开了。凌雪端着午膳进来,见两人还在伏案,轻声道:“世子,先用饭吧。”
萧烬这才抬起头,揉了揉眉心。连续七个时辰的高强度思考,让他太阳穴隐隐作痛,左肋下方那股熟悉的胀闷感又泛了起来。
快三下,慢两下。
他不动声色地按住肋侧,轻轻敲击,引导气息。
“青书,你念一遍终稿。”他端起粥碗,说道。
陆青书拿起最终定稿的纸张,清了清嗓子,声音平稳而清晰:
“《告烈阳军民书》——”
“北境雍王萧烬,奉大宣天子明诏,告烈阳将士官吏、士绅百姓:”
“慕容氏治烈阳五十载,初尚可称守土,后渐失德。尤其慕容炎,弑侄篡位,得位不正。继位半载,暴政频出:加赋三成,米价飞涨,民有菜色,此其罪一;”
“宠信奸佞,排挤功臣,军中宿将心寒,此其罪二;”
“挥霍无度,府库空虚,变卖祖产,此其罪三;”
“更甚者,勾结西域拜火邪教,引狼入室。许其传悖理之教,赠其田宅,允其训练私兵,铸造火器,祸乱家国,此其罪四。”
念到这里,陆青书顿了顿,语气转为肃然:
“今西域‘圣焰军’余孽流窜入境,勾结慕容炎残党,于金砂、赤岩、风鸣三州悍然叛乱,屠戮朝廷命官,焚掠百姓家园。此等行径,人神共愤!”
“北境雍王,承天子之命,顺军民之心,今兴义师,西征讨逆。此战非为侵地,实为吊民伐罪,收复故土。”
“凡我北境将士,当奋勇向前,诛首恶,安黎庶。凡烈阳将士官吏,弃暗投明者,一律既往不咎,量才录用;凡百姓士绅,助义师、献城池者,论功行赏,减免赋税;凡执迷不悟、助纣为虐者……大军到时,玉石俱焚!”
最后八字,陆青书念得斩钉截铁。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萧烬慢慢喝完碗里的粥,放下碗,才开口:“可以了。让书吏抄印一千份——不,两千份。用最好的宣纸,字要清晰工整。”
“是。”陆青书小心收起稿纸,“那……檄文以何名义发布?雍王府令,还是……”
“用这个。”萧烬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金印,放在案上。
印纽是玄鸟踏云,印文是四个篆字:如朕亲临。
陆青书瞳孔一缩:“天子赐印?!”
“离京前,陛下私下给的。”萧烬淡淡道,“用这个印,檄文便是‘奉旨讨逆’,名正言顺。”
他顿了顿,又补充:“印两千份,其中一百份要特别制作——用金粉勾边,盖印后以火漆封存,专送烈阳城内各大世家、将领府邸。其余的,让破军带走,沿途张贴,箭射入城。”
“学生明白!”
陆青书捧着稿纸和金印,匆匆退出书房。
凌雪收拾碗筷,轻声道:“世子,这檄文一发,便再无转圜余地了。”
“本就不需要转圜。”萧烬走到窗边,看着院中那株老梅,“慕容炎必须死,西域势力必须逐出。这一战,迟早要来。”
他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梅花瓣,指尖微动,花瓣周围浮现出极淡的虚影——市井一角,行人来往,喜怒哀乐如烟如雾。
领域雏形,已能随心而发。
“我只是希望,”他松开手,花瓣落地,“这一战,能少死些人。”
三日后,二月二十一。
秦破军率北府军第一镇八千精锐,自寒渊西门开拔。队伍中间,二十辆马车装载的不是粮草军械,而是整箱整箱的檄文。
大军出城三十里,在第一个驿站休整时,秦破军便下令:“传令下去,各营抽调识字的老兵,组成‘宣谕队’。每队五人,配马两匹,檄文百份。大军行进途中,凡遇村镇、路口、茶棚,必张贴一份。遇有烈阳斥候,不必追击,射檄文过去即可!”
军令传下,北府军这支精锐,瞬间又多了个“文宣”的任务。
当日下午,金砂州边境,黑石镇。
这是个人口不足千户的小镇,镇外十里就是叛军控制的区域。镇中百姓这半个月来惶惶不可终日,既怕叛军劫掠,又怕北境大军打过来殃及池鱼。
日头偏西时,镇口茶棚的老张头正打算收摊,忽然听见马蹄声。
五名北府军骑兵疾驰而来,却在镇口勒马停步。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老兵,面庞黝黑,眼神锐利。他扫了一眼茶棚里几个战战兢兢的百姓,翻身下马,从怀中取出一卷纸。
“老乡莫怕。”老兵声音洪亮,“我们是北境雍王麾下,不扰民,不抢粮,只传个文书。”
说着,他将那卷纸展开,贴在茶棚最显眼的土墙上。又从马鞍袋里取出浆糊,仔细抹平边角。
贴好后,老兵退后两步,竟朗声念了起来:
“《告烈阳军民书》——北境雍王萧烬,奉大宣天子明诏,告烈阳将士官吏、士绅百姓……”
茶棚里的百姓起初还缩着头,但听着听着,慢慢抬起了眼。
檄文用的是大白话,句句都戳在实处。加赋三成,米价飞涨,勾结西域,引狼入室……这些事,他们这半年都亲身经历过。
当念到“凡百姓士绅,助义师、献城池者,论功行赏,减免赋税”时,茶棚角落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男子,眼神明显动了动。
他是镇上的粮店东家,这半个月被叛军征了三次粮,早已怨声载道。
老兵念完,也不多话,翻身上马:“文书在此,各位自看。雍王有令:只诛首恶,不累无辜!”
五骑绝尘而去。
茶棚里安静了片刻,随即“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刚才那军爷念的是真的?真能减赋税?”
“慕容炎那厮确实不是东西!我侄子去年在烈阳城当差,说府库里值钱的东西都让西域人搬空了!”
“可……可北境人说话算数吗?”
“总比西域人强!你们没听说吗?西边几个村子,有姑娘被那些穿白袍的西域人抢走了,说是要献给他们那个什么火神……”
议论纷纷中,粮店东家悄悄凑到墙边,把檄文从头到尾又细读了一遍。当看到末尾那方醒目的“如朕亲临”金印时,他瞳孔一缩。
奉旨讨逆……这是朝廷的意思?
他心中暗暗盘算起来。
同样的场景,在接下来的三天里,不断在金砂、赤岩两州边境的村镇上演。檄文如雪片般飞散,有贴在墙上的,有绑在箭上射入寨堡的,有通过商队夹带进城的,甚至还有孩童传唱改编成的顺口溜。
“慕容炎,加赋税,百姓锅里没有米。”
“引西域,祸家园,烈阳男儿心胆寒。”
“雍王师,奉旨来,只诛首恶不伤善。”
“弃暗投明有活路,助纣为虐尸不全!”
粗陋,却直白。
直白到能钻进每一个人的心里。
二月二十四夜,赤岩关。
赫连铁骨坐在军帐中,面前摊开三份檄文——一份是普通宣纸版,一份是金粉勾边特别版,还有一份,是今天下午从关外射进来的,箭杆上绑着。
他独坐了半个时辰,帐中烛火摇曳,将他那张满是横肉的脸映得明暗不定。
帐外忽然传来亲卫的声音:“将军,北府军秦将军已到关外十里,派人送来拜帖。”
赫连铁骨猛地抬头。
他看向案上那份特别版檄文,末尾“如朕亲临”的金印在烛光下刺眼。
又想起三天前收到的密信——那句“故主之女已归,望将军念旧情,明大义”。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开关门,迎秦将军入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