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一怔。
萧烬缓缓说道:
“杨继盛是督察院左都御史,明面上的钦差,查案要讲证据、讲程序。”
“王弘之是司礼监的人,暗地里的眼睛。陛下派他来,是要看看寒渊的底。”
“看看刘琮到底贪了多少,看看我萧烬到底有多少兵,看看这北境,到底是谁说了算。”
陆青书推了推眼镜:“所以刘琮今日‘身体不适’,不见王弘之,反而更可疑。”
“他不敢见。”苏墨接话,“他手里不干净,见了王弘之,万一说漏嘴,或者被看出破绽,就是死路一条。”
秦破军皱眉:“那咱们该怎么办?”
萧烬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按计划行事。正月十五,刘琮要铁矿和商会的文书账册。”
“正月十二,是清浅的生日。”他转身,看向三人,
“我要在正月十二之前,解决刘琮。正月十五,我要看到王弘之带着刘琮的罪证回京。”
陆青书想了想:“时间很紧。刘琮现在闭门不出,咱们的人很难接近。”
“那就让他出来。”萧烬说。
“怎么让?”
萧烬走回书案,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扔在桌上。
信是普通的黄纸信封,没有落款,但封口处盖着一个模糊的印章,仔细看,能看出是烈阳镇的火焰纹。
“这是昨夜从监军院后门扔进去的。”萧烬说,“刘琮的人今早发现,送到了我这里。”
陆青书拿起信,拆开,快速扫了一眼,脸色微变。
“慕容桀约刘琮明晚见面,在城南茶馆。”他推了推眼镜,“信上说,可以帮刘琮解决眼前的麻烦,但需要他手里的‘东西’做交换。”
“什么东西?”秦破军问。
“烈阳镇这些年贿赂朝廷官员的账目,还有……五年前毒害我父亲的证据。”
萧烬声音很冷,“刘琮当年作为监军,参与了那件事。慕容灼事后给了他一大笔钱,还答应每年分润烈阳商路的利润。这些,都有记录。”
书房里一时死寂。
烛火跳动,映着四人凝重的脸。
许久,苏墨开口:“刘琮会去吗?”
“他别无选择。”萧烬说,“高肃催他送钱,他凑不齐。朝廷派钦差来查,他躲不掉。慕容桀这时候递出橄榄枝,他一定会抓住。”
陆青书沉吟:“但慕容桀为什么要帮刘琮?烈阳镇和寒渊有仇,帮刘琮对付我们,说得通。可帮刘琮摆脱困境,对烈阳有什么好处?”
“不是帮刘琮。”萧烬摇头,“是借刘琮的手,除掉我。”
他顿了顿:“刘琮手里有烈阳的把柄,慕容桀不敢让他落在朝廷手里。”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刘琮在‘意外’中消失。”
他缓缓分析,“但在这之前,要先让他发挥最后的价值,比如,给我制造点‘意外’。”
秦破军猛地站起来:“老子这就带兵去茶馆,把慕容桀那杂碎砍了!”
“坐下。”萧烬看他一眼,“你现在去,打草惊蛇。”
“那怎么办?就让他们算计世子?”
“将计就计。”萧烬走回书案后坐下,手指重新开始敲击桌面,“明晚,我也去茶馆。”
三人齐齐变色。
“世子不可!”陆青书急道,“太危险了!慕容桀既然设局,必有埋伏!”
“我知道。”萧烬神色平静,“所以才要去。不去,怎么知道他们想怎么玩?”
“不去,怎么抓现行?不去,怎么让王弘之亲眼看到,烈阳镇勾结监军,谋害藩镇世子?”
他顿了顿,“而且,我要在正月十二之前解决刘琮,这是个机会。”
苏墨拇指快速转动扳指,沉吟道:“世子打算怎么做?”
“青书。”萧烬看向陆青书。
“学生在。”
“你去找王弘之,就说我明晚在城南茶馆设宴,为公公接风洗尘。请他务必赏光。”
陆青书一怔:“请王弘之去茶馆?”
“对。”萧烬点头,“茶馆二楼有雅间,临街,视野好。正好让王公公看看,寒渊的夜景。”
苏墨懂了:“世子是要让王弘之亲眼看见……”
“看见该看见的。”萧烬打断他,“破军。”
秦破军挺胸:“在!”
“明晚你带三百人,扮作百姓,在茶馆周围埋伏。我要茶馆里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也要茶馆外一个人都进不来。”
“明白!”秦破军眼中冒出凶光。
“苏墨。”
“墨在。”
“商会那边,准备一份‘厚礼’。明晚我要送给刘琮,就当是提前给他送行。”
苏墨拇指停住转动:“什么厚礼?”
萧烬从书案下取出一个木盒,打开。
里面是一本账册,几封信,还有一枚玉佩。
账册是刘琮这些年在寒渊贪墨的明细,信是他与高肃往来的密信,玉佩是当年慕容灼送给他的信物,背面刻着烈阳镇的火焰纹。
“把这些,打包好。”萧烬说,“明晚,我会在茶馆,‘不小心’掉出来。到时候,王公公应该会很感兴趣。”
三人对视一眼,都明白了。
这是死局。
给刘琮设的死局。
也是给慕容桀设的局。
“还有一件事。”萧烬合上木盒,看向窗外。
天色渐暗,又飘起了细雪。
萧烬问道:“清浅的生日礼物,准备好了吗?”
“按世子吩咐,备了一份冰魄玉雕的莲花,已经托云梦的商队带往江南。”
陆青书掐指算了算,“算算日子,正月十二之前能到。”
萧烬点了点头,沉默片刻,轻声道:“她今年十四了。”
他又想起刚穿越来这个世界的时候,清浅护他的样子。
书房里安静下来。
烛火摇曳,炭火温热,窗外细雪无声。
许久,萧烬站起身来:“都去准备吧。明晚,好戏开场。”
三人领命退下。
书房里又只剩萧烬一人。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寒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碎发飞扬。细雪落在脸上,瞬间化成冰凉的水渍。
他望着外面漆黑的夜,手指在窗台上有节奏地敲击。
近来,他愈发能感觉到体内两股情绪力量(怒与暗藏的喜)的蠢蠢欲动。
母亲留下的《七情入门·感气篇》残缺得厉害,只教吸纳,不讲调和。
萨珊关于“圣血载体”的话,像一根刺扎进心里:
清浅的体质是危机,自己这身无人指引、隐患暗藏的力量,又何尝不是?
“清浅。”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哥哥今年不能陪你过生日了。”
“但哥哥答应你,明年一定补上。”
“一定。”他在心里又重复念道。
窗外,雪越下越大。
覆盖了街道,覆盖了屋檐,覆盖了这座边镇的一切。
也覆盖了,那些暗涌的杀机。
正月初七,夜。
距离正月十二,还有五天。
距离那场风暴,还有一夜。
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个,掀翻棋盘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