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烈阳镇,炎阳城。
烈阳镇又称西境,与寒渊接壤,该境多沙漠、绿洲、山口,控制丝绸之路东段,重商轻农,阶级分明。
民风开放热烈,信奉“光明圣焰”,崇尚火焰与洁净。
此时,镇主府最深处的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
西域红毯铺满地面,金银器皿在烛光下晃得令人眼花。
空气中除了药味和熏香,还多了一股血腥气。
葫芦口战败的消息传来,像一记重锤,砸得慕容桀旧伤复发。
一向心高气傲的他,怎能接受得了这个事实,昨夜呕了许多的血。
这位五十五岁的烈阳镇主,曾经以深目高鼻、卷曲褐发和火焰般的气场威震西域商路。
但此刻正靠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脸色蜡黄。
他左手握着那串从不离身的红宝石念珠,右手却无力地垂在榻边,指尖微微颤抖。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丹田深处那颗象征着“欲脉”本源的情核,此刻光芒黯淡,运转艰涩。
这颗情核早在二十年前就已臻至“通玄”之境,能让他一言一行牵引规则,影响方圆百丈内的生灵心绪,甚至能够短暂镇压一军之气。
可如今,它却像被裹进了冰冷的淤泥里,每一次催动都带来针扎似的刺痛。
他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五年前与萧凛那场恶战留下的“七星海棠”余毒,这些年反反复复,最近一次发作几乎要了他的老命。
那毒阴损无比,专伤经脉,与他常年因权欲炽盛而本就负荷不小的肾经交织,形成缠绵恶疾。
每一次旧伤复发,都像是他苦修半生的“欲火”反过来灼烧自身,从骨髓里透出寒意。
暖阁里炭火烧得极旺,他却依然觉得冷。
他想起自己刚踏入“天人交感”第三重时的意气风发。
先是进入“领域境”,展开欲脉的“红尘领域”,在奢靡酒香与珍宝幻光笼罩之下,曾令多少对手心神失守;
而后更进一步,修至“融天境”,甚至能短暂引动大漠烈日真炎,焚金蚀铁,代价不过是事后承受几日肝火燥痛。
可达到“通玄境”之后呢?
看似触及规则,一念可动人心,却偏偏最怕战场上那种万人一心、杀气凝结的纯粹军阵煞气。
葫芦口那支寒渊新军,分明连个像样的高手都没有,可结成的阵势硬是冲散了他暗中施加的影响,让他吃了大亏。
这亏还得咽在肚子里,这哪能受得了。
慕容灼闭着眼,将那股又翻涌上来的腥甜又强行咽了回去。
“父亲。”
慕容晟端着药碗进来,暗紫色锦袍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他长发用玉冠束得一丝不乱,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但那遗传自父亲的深目眼窝,却让人看不清他到底在想什么。
“该喝药了。”
慕容灼睁开眼,浑浊的眼珠盯着儿子看了许久,才颤抖着接过温热的药碗。
药汁浓黑如墨,散发着刺鼻的苦味。
他没有犹豫,仰头一饮而尽,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温热又苦涩的药汤滑过喉咙,带来些许虚幻的暖意,却丝毫撼动不了丹田情核周围的冰冷与滞涩。
他放下碗,声音嘶哑:“有消息了?”
“有。”慕容晟接过空碗。
然后低声汇报:“秃鹫部那边传来确切消息:
哈赤、哈图兄弟皆战死,一万精锐折损近半,逃回去的不到五千人。”
他补充道:“寒渊那边,萧烬的三千新军伤亡不足两百。”
暖阁里安静得可怕。烛火摇曳,映着慕容灼那张蜡黄的脸。
他握着念珠的手越收越紧,缓缓重复:“三千……破一万……”
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萧凛的儿子……好,好得很。”
慕容晟垂眸,声音平静:“父亲息怒。此战虽败,却也探明了寒渊的虚实。萧烬此人,确非池中之物。”
“非池中之物?”慕容灼猛地抬头,眼中闪过狠厉,
“五年前,萧凛挡我三万大军,我敬他是条汉子!”
“五年后,他儿子三千破我一万,你跟我说什么‘非池中之物’?!”
他越说越激动,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咳得整个人蜷缩起来,药汤混着血沫从他嘴角溢了出来。
慕容晟连忙上前替他拍背,动作轻柔,眼神却平静无波。
好半天,咳声才止住。慕容灼喘着粗气,靠在榻上。
他看着儿子,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得有些惨然:
“晟儿,你是不是觉得……为父老了?”
慕容晟手一顿:“父亲何出此言?”
“老了,不中用了。”慕容灼缓缓道,
“五年前我能用计毒翻萧凛,五年后却连他儿子都拿捏不住。”
“烈阳十万大军,竟被三千新军打得丢盔弃甲。传出去,西域那些部落,还会怕我们吗?”
“朝廷那些文官,还会忌惮我们吗?”
他说一句,喘三下,每句话都带着血腥味。
慕容晟沉默片刻,轻声道:“父亲,孩儿以为,当务之急要弄清楚,萧烬背后,到底是谁在撑腰。”
慕容灼眼神一凝。他在心里左右权衡。
云梦?雾隐?剑阁?苍狼?又或者是与寒渊有婚约的天启?
“他半年前还是个废物,如今却能练兵、能打仗、能经商。”慕容晟分析道,
“葫芦口一战,战术精妙,时机精准,绝非一个十八岁少年能想出来的。他背后必有高人指点。”
慕容灼冷笑:“高人?云梦镇那个白秋水?”
“不止。白秋水远在江南,手伸不了这么长。”慕容晟摇了摇头,
“而且据孩儿所知,萧烬与云梦结盟,是在战前才定下来的。时间对不上。”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拍卖会。那场拍卖,筹了近八十万两银子。这等手笔,也不是一般人能操盘的。”
这时,暖阁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门帘掀开,一个高大魁梧的光头汉子闯了进来。
来人脸上刺着火焰纹身,独眼,穿着青铜重甲,正是兵马大都督赫连铁骨。
“镇主!”赫连铁骨声音如雷,震得烛火摇晃,
“末将请战!给末将三万兵马,十日之内,末将必踏平寒渊,取萧烬小儿首级来见!”
慕容灼没看他,反而问慕容晟:“你觉得呢?”
慕容晟沉吟道:“孩儿以为,不妥。”
“不妥?”赫连铁骨独眼一瞪,杀气腾腾,
“少主何出此言?寒渊新军初战疲惫,又刚得罪了监军刘琮,正是虚弱之时!此时不出兵,更待何时?!”
“虚弱?”慕容晟转头看他,眼神平静,
“赫连将军,你觉得一个能三千破一万的人,会真的虚弱吗?”
他反问道,“一个敢当众和监军叫板的人,会真的怕刘琮吗?”
赫连铁骨噎住。
慕容晟继续道:“萧烬现在示弱,是因为他要入京为质,不想节外生枝。”
“但若我们真发兵攻打,他必会死守寒渊,到时候,攻守易势,谁胜谁负,尚未可知。”
他眼睛直视着赫连铁骨。
“那就让他死守!”赫连铁骨吼道,“咱们十万大军压境,困也困死他!”
“然后呢?”慕容晟反问,“朝廷会坐视烈阳吞并寒渊吗?”
“草原会放过这个趁虚而入的机会吗?”
“云梦镇与寒渊结盟,若我们出兵,白秋水会不会从背后捅一刀?”
一连串问题,问得赫连铁骨哑口无言。
慕容灼却笑了,笑得咳出血来。
他擦了擦嘴角,看着儿子,眼神复杂:
“晟儿,你说得对。但现在不动手,等萧烬从京城回来,羽翼丰满,就再也动不了了。”
“所以不是不动手。”慕容晟缓缓道,“是要换个方式动手。”
“什么方式?”
“借刀杀人。”慕容晟吐出四个字,声音轻得像耳语,
“萧烬入京在即,这一路上,山高水长,意外嘛……总是难免的。”
慕容灼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赫连铁骨也听明白了,独眼里冒出凶光:“少主的意思是……”
“此事不必多说。”慕容晟打断他,“父亲,孩儿已有安排。眼下更紧要的,是另一件事......”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这是数日前截获的张嬷嬷最后一封信。信中说,萧烬已经发现内奸,正在清查。”
“她当时已预感暴露,仓促传出此讯后便再无音信。”
他当然知道张嬷嬷已被萧烬处决了,但一个卒子的死活,他岂会在意。
“信中透露了一个关键信息:萧清浅的净水体,已彻底觉醒。”
他把信递给慕容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