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烬知道她的性子,也不再劝。
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飘雪:“慕容桀那边,有动静吗?”
“明日可到。”凌雪说,“带了三十火麟骑,还有萨珊。”
萨珊。
萧烬眼神沉了沉。
惧脉领域境的修士,精通幻术,这样的人来寒渊,绝不是为了喝顿酒。
“他来,无非三件事。”萧烬说,“试探我,试探寒渊的虚实,还有……试探清浅。”
凌雪身影在阴影里微微绷紧。
“所以这几天,你看好清浅,别让她出府。”萧烬转身,“慕容桀要见我,我见就是。但他若想见清浅,一律推掉。”
“是。”
“还有,”萧烬想了想,“让青书把刘琮通敌的证据整理一份,复制三份。”
“一份给杨继盛,一份留着备用,还有一份……等慕容桀来的时候,找机会‘漏’给他。”
凌雪抬眼:“让烈阳知道?”
“让他们狗咬狗。”萧烬声音很冷,“刘琮收了烈阳的钱,却没能让胡骑踏平寒渊。这笔账,烈阳不会忘。”
“现在刘琮要倒,烈阳若知道他手里可能还有把柄,你说……他们会怎么做?”
凌雪明白了:“灭口。”
萧烬点头:“所以咱们要做的,就是给烈阳递把刀。”
萧烬重新坐回书案后,铺开一张纸,提笔写字。
字很小,很密,写的是给江南苏家的信。
请他们暗中照应南下商队,并在必要时,联络七情天宗。
信写完,他吹干墨迹,装进信封,用火漆封好。
“这封信,让表兄安排人送出去。”他把信递给凌雪,“一定要快。”
凌雪接过,收进怀里。
门外传来脚步声,陆青书匆匆进来,手里拿着刚到的飞鸽传书,脸色不太好看。
“世子,”他推了推眼镜,“京城最新消息:高肃今日下朝后,去了司礼监见魏瑾,密谈半个时辰。出来后,魏瑾就让人去催冯保,圣旨明日一早就发。”
萧烬手指在桌上敲了敲:“高肃急了。”
“还有,”陆青书压低声音,“杨继盛在保定府遇刺,受了轻伤,行程要耽搁几天。”
“遇刺?”萧烬皱眉,“什么人干的?”
“不清楚。现场留了黑煞教的标记,但锦衣卫查验后,说痕迹是伪造的。”陆青书说,“冯保已经派人去查了,不过……”
“不过查不出什么。”萧烬接话,“高肃不会留下把柄。”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几步:“杨继盛遇刺,圣旨却加快发出——
这是要在我入京前,把北境的事定死。”
他顿了顿,“等杨继盛伤好到了寒渊,刘琮是死是活,都不影响大局了。”
陆青书点头:“学生也是这么想。高肃这手,是想保刘琮一命。”
“只要圣旨先到,世子接了旨,北境就算暂时安稳。”
他分析道,“刘琮的罪,可以慢慢查,查来查去,最后可能就不了了之。”
萧烬冷笑:“他想得美。”
他走到炭盆边,伸手烤火,掌心却依旧冰凉:“刘琮必须死。他不死,寒渊永无宁日。”
“可圣旨一旦到了,”陆青书犹豫,“世子若抗旨不接,就是谋逆。若接了旨,就要入京,刘琮的事……”
“我有办法。”萧烬打断他,“青书,刘琮通敌的证据,你整理好了吗?”
“整理好了。”陆青书从袖中取出三本册子,“一本是账目,记录刘琮贪墨的明细;”
“一本是证词,有目击者的口供;”他把册子递给萧烬,
“还有一本是书信抄本,是刘琮和烈阳镇使者往来的密信内容,原件已经藏好了。”
萧烬接过册子,翻看几页,点点头:“做得好。前日所说‘借刀’之策,如今时机将至。青书,将证据备好,按计划‘递’出去。”
他顿了顿,“不仅要让萨珊看到证据,还要让他‘推断’出,刘琮为自保,可能已将这些备份送往京城某位‘清流’手中。烈阳镇最怕的,便是勾结监军之事在朝堂彻底坐实。”
陆青书记下:“学生明白。另外,那枚玉佩的仿品已经做好,能以假乱真。”
“好。”萧烬点头,“找机会让慕容桀‘发现’它。到时候,萨珊自然会劝他:这种人,留不得。”
陆青书小心收好册子:“学生这就去办。”
他退下后,书房里只剩下萧烬和凌雪。
炭火快熄了,屋里冷下来。萧烬没让人添炭,只是静静坐着,看着窗外夜色。
雪越下越大,院子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你在想什么?”凌雪忽然问。
她很少主动问话,萧烬有些意外,转头看她。
凌雪站在阴影里,玄衣白裘,左眼角的泪痣在昏暗光线下像一滴凝固的墨。
“我在想,”萧烬轻声说,“入京之后,会是什么光景。”
“危险。”凌雪说。
“我知道。”萧烬笑了,“可再危险,也得去。有些事,在寒渊永远弄不明白。比如……
我父亲中的‘七星海棠’,到底是谁的手笔。朝廷?烈阳?还是……别的什么人。”
凌雪沉默。
“还有清浅的净水体,”萧烬继续说,“钦天监为什么要找她?七情圣血到底是什么?天宗内部又有什么变故?”
他顿了顿:“这些答案,都在京城,在天宗,在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手里。我不去,就永远不知道。”
凌雪看着他,很久,才说:“属下护你。”
四个字,说得很轻,却重如千钧。
萧烬心头一暖,点头:“我知道。”
他又看向窗外,雪还在下,铺天盖地,像是要把整个寒渊城埋起来。
凌雪悄无声息地出现:“世子,慕容桀一行已至城北十里亭,明日晌午入城。萨珊同行。”
萧烬眼神微凝:“来得真快。”
他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泛黄的册子。
册子封面上写着《寒渊地理志》,是他父亲萧凛年轻时编纂的。
他翻开册子,里面是手绘的地图,标注着寒渊的山川河流、关隘要道。
有些地方用朱笔做了批注,字迹苍劲有力,那是父亲的笔迹。
萧烬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停在“葫芦口”三个字上。
八天前,他在那里斩了哈赤,赢了第一场大战。
现在,他要面对的战场换成了朝堂、江湖、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
但有些东西不会变。
比如寒渊的雪,比如将士的血,比如他心里的那把火。
窗外,夜更深了。
雪,下得更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