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卯时刚过。
寒渊城头的烽火台上,三道黑烟笔直冲上灰蒙蒙的天空。
城墙上的哨兵死死盯着北方,手心里全是汗。
从昨夜子时到现在,白羊口方向已经燃起了三次烽火——
这是最紧急的军情,代表敌军过万,关隘危在旦夕。
“报——”
一匹战马从北门疾驰而入,马背上的传令兵浑身是血,左臂无力地垂着,显然是中了箭。
他冲过街道,直奔镇守府。
镇守府议事堂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堂上两列坐满了寒渊镇的文武官员。
文官在左,以户房主事刘裕为首,几位属官面色忧虑;
武将在右,几位资深校尉神情愤懑,都低着头,无人敢先开口。
主位上的刘琮慢条斯理地品着茶,眼皮微垂,仿佛眼前这场关系数百人生死的军务会议,还不如手中这杯茶重要。
堂下,萧烬独自站立。
“监军!”
传令兵跌跌撞撞冲进堂内,扑通跪地,声音嘶哑:
“白羊口急报!胡骑万余,携带云梯,已围攻两日!马奎校尉率八百守军死守,伤亡过半,箭矢将尽!后方三个屯堡两千百姓尚未撤离,若关口失守……”
“知道了。”
刘琮放下茶杯,声音尖细:“马奎不是号称‘北境铁壁’么?八百人守不住两天?”
“监军!”一位老校尉忍不住起身。
正是赵老将军:“胡骑这次来势不同以往,明显是有备而来!云梯都带上了,这是要破关啊!”
“那依赵老将军之见,该如何?”刘琮抬眼,似笑非笑。
赵老将军深吸一口气:“应立即发兵救援!寒渊城尚有守军五千,抽调三千驰援!”
“前不久咱们能打退烈阳三千铁骑,如今兵是老兵,将是良将,世子更是今非昔比,凭什么不能打胡骑?”
赵老将军说着挥了挥拳头。
“三千?”刘琮笑了,“赵老将军,您既然知道前不久才打了烈阳,他们岂会甘心?烈阳镇的十万大军就驻在三百里外!”
“咱们把兵都调去白羊口,寒渊城谁来守?到时候胡骑没打进来,怀恨在心的烈阳军先破城了!”刘琮语气加重。
“可白羊口若失,胡骑长驱直入,三个屯堡的百姓……”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刘琮打断他,语气转冷,“为将者,当知取舍。八百守军换两千百姓撤退的时间,值了。”
堂内一片死寂。
几位文官脸色发白,武将们拳头攥得咯咯响。
萧烬一直沉默着,此刻忽然开口:“监军,若我们按兵不动,朝廷那边如何交代?”
刘琮看向他,眼神意味深长:“世子放心,本监军自会上奏朝廷,言明北境局势复杂,我军需固守寒渊重镇,不可轻动。”
“至于白羊口……将士浴血奋战,寡不敌众,虽败犹荣。”
话说得漂亮。
可谁都听得出,这是要放弃白羊口,放弃那八百守军,放弃屯堡的两千百姓。
“好一个‘虽败犹荣’。”
萧烬的声音很平静,却让堂内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他走到堂中央,面向刘琮,一字一句:
“监军,若我能率三千将士,破一万胡骑,解白羊口之围,保百姓无恙——您是否准我出兵?”
刘琮眯起眼睛:“世子,军中无戏言。”
“我愿立军令状。”
萧烬从怀中掏出一卷早已写好的帛书,展开,声音清晰传遍议事堂:
“臣,寒渊镇世子萧烬,请率三千新军驰援白羊口。若败,愿自刎谢罪;若致寒渊城防有失,愿以死抵过。”
他顿了顿,看向刘琮:“监军,敢接吗?”
刘琮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笑得很开心:“好!世子有如此胆魄,本监军怎能不成全?”
他站起身,拍板定案:“即刻起,准世子萧烬率三千将士出征白羊口!粮草军械……自行筹备,镇守府库房空虚,爱莫能助。”
这就是明着使绊子了。
不给粮,不给装备,让你自己去打。
堂内众人脸色难看,萧烬却面不改色:“谢监军。”
他收起军令状,转身离开议事堂。
走到门口时,赵老将军忽然追上来,压低声音:
“世子,刘琮这是要借刀杀人!胡骑万余,你三千新军才练了几天?这是送死!”
“我知道。”萧烬说。
“那你还……”
“赵老将军。”萧烬停下脚步,看着他,“五年前,我父亲中毒倒下时,您也在场吧?”
赵老将军一怔,眼眶突然红了。
“那时候,寒渊的将领们都说,等世子长大,等老侯爷醒来……等了五年。”萧烬的声音很轻,“我等不了了,寒渊也等不了了。”
他拍了拍老将军的肩膀:“借您一把刀,行吗?”
赵老将军重重点头,转身就往府外跑。
萧烬走出镇守府时,陆青书已经在门外等候。
“如何?”陆青书推了推眼镜。
“刘琮同意了,但断粮断械。”萧烬翻身上马,“秦破军那边准备好了吗?”
“三千新军已在黑山山谷集结。”陆青书也上马,跟在他身侧,“但世子,有个情况得告诉你——刘琮今晨秘密见了个人,是烈阳镇在寒渊的眼线。”
萧烬勒住马缰:“说了什么?”
“只听到一句:‘鱼儿出洞了’。”
两人对视一眼。
“果然。”萧烬冷笑,“胡骑这次南下,背后就是烈阳镇。刘琮按兵不动,是想等我们和胡骑两败俱伤,烈阳军再趁虚而入。”
“那咱们还去白羊口?”
“去。”萧烬策马前行,“但不是去硬拼。”
他看向北方,眼神锐利如刀:
“我要在胡骑回草原的路上,给他们准备一份大礼。”
------
同一时刻,镇守府后院。
刘琮坐在书房里,慢悠悠地磨墨。
亲信太监小心翼翼地问:“干爹,您真让萧烬带兵出去了?万一他真打赢了……”
“打赢?”刘琮笑了,“三千对一万,还是才练了几天的新军,他拿什么打赢?”
“可萧烬最近行事,总透着邪乎。拍卖会、四海商会、伏击烈阳军,还有那些新式阵法……”
“那都是小聪明。”刘琮蘸墨提笔,开始写密信,“战场上是真刀真枪,靠的是实力。他萧烬再有能耐,还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又练出一支精兵?”
他笔下不停,字迹工整:
“慕容镇主台鉴:萧烬已率三千新军出城,往白羊口方向。此子狂妄,欲以卵击石。”
“贵镇可按计划行事,待其与胡骑两败俱伤时,坐收渔利。寒渊城防空虚,机不可失。”
写完,吹干墨迹,装进信封,盖上火漆。
“八百里加急,送烈阳镇。”
“是。”
太监接过信,匆匆离去。
刘琮走到窗边,看着萧烬离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萧烬啊萧烬。
你以为你在算计胡骑?
殊不知,你自己才是那条最肥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