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寒渊镇南街靠近码头的一条岔巷里。
“四海商会”的桐木匾额已经悄悄挂上了一处不起眼的两进院落门楣。
没有鞭炮,没有贺客,甚至没有刻意打扫门庭。
匾额是新的,但做旧了边角,挂在褪了色的门楣上,毫不显眼。
门板虚掩着,偶尔有人进出,也都脚步匆匆,低眉顺目。
院落里头倒是收拾得干净利落。
前院正厅改作了账房和会客之所,桌椅摆设半新不旧,透着实用。
后院则分隔出几间厢房,用作仓库和伙计住所。
苏墨今日穿了一身料子普通却剪裁合体的靛蓝棉袍。
没戴那枚显眼的羊脂玉扳指,只在腰间挂了个不起眼的铜算盘。
他站在前厅檐下,手里捧着一本新钉的账簿,目光平静地扫过院子里站着的十几个人。
这些人分作两拨,泾渭分明。
左边七八个,年纪多在三十往上,穿着虽不华丽,但料子扎实,举止沉稳,眼神里透着精干和老练。
他们是苏墨从江南苏家设在北境几处分号里,以“核查账目”、“处理陈货”等名义,紧急抽调来的老班底。
为首的是个四十出头、面容清癯的账房先生。
姓周,是苏家老人,算盘打得极精,为人谨慎寡言。
右边则是五六个半大少年,最大的不过十七八,小的才十四五。
都是寒渊本地穷苦出身,面有菜色,但眼神活泛,透着一股急于抓住什么的劲儿。
他们局促地站着,手脚不知该往哪儿放。
目光既敬畏又好奇地偷偷打量苏墨和那些气度沉稳的“老先生”。
“人都到齐了。”苏墨合上账簿,声音不高,却让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他先看向左边:“周先生,各位叔伯兄长。”
“此番将大家从各地请来这苦寒北地,实有要务。”
“此间新立‘四海商会’,图谋长远,行事须隐秘稳妥。”
“往后一应账目、货殖、联络,皆由周先生总揽,各位各司其职。”
“规矩照旧,苏家的信义和手段,一样不能丢。只是……”
他顿了顿,
“此地非江南,情势复杂,诸位行事,需比往日更加警醒十二分。”
周先生微微躬身:“墨少爷放心,老朽等省得。”
苏墨点点头,又转向右边那些少年。
他脸上的严肃褪去些许,换上令人亲近的温和:
“你们几个,都是韩铁匠和秦将军举荐的,家世清白,人也机灵。”
他继续说道:“愿意来这新开的商会做活,是信得过我。”
少年们连忙点头,其中一个胆大些的,结结巴巴道:
“苏、苏公子,俺们……俺们不怕吃苦!有口饭吃,有工钱拿,叫俺们干啥都成!”
“好。”苏墨笑了笑,“商会初立,杂事繁多。”
“搬运货物、打扫庭院、传递消息、跟着各位先生跑腿学眼,都是活计。”
“工钱按月结,绝不拖欠。但有两条,须牢记。”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嘴要严。这院子里看到、听到的,不许在外头吐露半个字。”
“第二,眼要亮,腿要勤。该看的看,不该看的,一眼都别多瞧。”
“该传的话,一字不漏;不该问的,一句别问。能做到吗?”
少年们互相看看,用力点头:“能!”
“丑话说在前头。”
苏墨语气转淡,
“若是犯了这两条,莫说工钱,只怕这寒渊镇,也再无你容身之处。明白了?”
少年们被他平静语气下的寒意慑住,纷纷缩了缩脖子,更用力地点头。
“现在,”苏墨拍了拍手,“周先生,劳烦您带他们熟悉一下各处,分派今日的活计。”
“库房里那批刚运到的麻袋,先清点入库,按我昨日说的分门别类放好。”
周先生应下,领着两拨人去了后院。
院子里很快响起轻微的脚步声和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苏墨转身回到前厅。
厅内已按照他的要求重新布置过,墙上挂着北境及周边的大幅舆图。
图上用不同的色块和标记标注着商路、矿点、重要城镇。
一张宽大的书案上,文房四宝俱全。
旁边还摆着几本崭新的空白账册和一卷特制的信笺——
信笺一角有苏家商号的暗记,寻常人看不出。
他在书案后坐下,没有立刻处理事务。
而是从怀里取出萧烬交给他的那张“江南苏氏四海商号股契”副本。
又看了看舆图上标出的几个红点,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陷入沉思。
十万两本金的调用,需要极其谨慎。
直接去江南苏氏在北境最大的分号“通源号”兑取,动静太大,必然引起各方注意。
必须化整为零,通过几家关系紧密、口风也紧的中小分号,分批提现,再以采购货物、支付定金等名义,分散流转回来。
冰魄玉走私那条线,昨天韩叔已经牵线,约了那个叫“沙里虎”的走私头子今晚在城外废弃的土地庙见面。
此人控制着寒渊近三成上等冰魄玉的私下流出,心狠手辣,但极重利益。
能否说动他,给出什么价码,都需要仔细权衡。
还有萧烬提到的,走云梦水路或海路的设想……
苏墨目光移向舆图南方蜿蜒的水系和那片代表海洋的蓝色区域。
这想法大胆,若能打通,利润和安全性的确远胜陆路。
但打通关节的难度和前期投入,也是个天文数字。
需要先派得力人手,沿路探查,摸清各路神仙的脾性和价码。
千头万绪,皆系于钱粮二字。
他正凝神思虑,前院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脚步声和少年们低声的惊呼。
苏墨眉头微蹙,起身走到门口。
只见秦破军那铁塔般的身影正大步流星穿过前院。
肩上居然扛着一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半人高大木箱,看着分量不轻。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亲兵打扮的汉子,也各自扛着箱子。
“苏公子!”秦破军嗓门洪亮,进了院子也不收敛,“东西送来了!放哪儿?”
院子里那些正跟着周先生认地方的少年们都看呆了。
个个缩在廊下,既害怕又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传说中的煞星。
苏墨无奈地摇摇头,迎上前,低声道:
“秦将军,小声些。东西先放西厢库房,轻拿轻放。”
“晓得了!”秦破军应了一声,扛着箱子就往后院走,脚步依然咚咚作响。
苏墨对周先生使了个眼色,周先生会意,立刻带着那些少年继续去熟悉别处。
等到箱子都搬进西厢库房,亲兵退到门外守着。
秦破军才抹了把汗,压低声音对苏墨道:
“按世子的意思,第一批东西,三十把上好柘木弓,一百斤精铁箭簇,还有五十套皮甲的半成品部件,都在这儿了。”
“韩叔那边还在加紧弄,过几天再送一批来。”他补充了一句。
苏墨掀开油布一角看了看,点点头:
“有劳秦将军。此地人来人往,以后这类东西,尽量夜间运送,掩人耳目。”
“成!”秦破军痛快答应,又挠挠头,“苏公子,你这边人手够不?”
“要不要俺留两个兄弟在这边照应着?都是信得过的老兄弟,身手也好。”
苏墨想了想:“暂时不必。商会初立,不宜有太多军伍气息。若有需要,我再请韩叔联络你。”
他顿了顿,问,“世子那边……可还有别的吩咐?”
“世子就说,让你放手去干,银子该花就花,但账目要清。”
秦破军咧嘴一笑,
“还让俺告诉你,那‘沙里虎’今晚之约,他已知晓,让你小心应对。”
苏墨心中微定,点头道:“我明白。秦将军回去复命吧,这边有我。”
送走秦破军,苏墨回到前厅。
院子里,周先生已经开始指挥人手搬运、清点那些刚刚送来的“货”。
几个苏家老人在核验登记,本地少年则负责出力搬运,虽然忙乱,但逐渐有了条理。
他看着这一切,目光最后落在厅内那幅巨大的舆图上。
“四海商会”的牌子是挂出去了。
但这“四海”之路,才刚刚在脚下,碾出第一道极其细微、几乎看不见的辙痕。
前路是金山银海,还是万丈深渊,犹未可知。
他坐回书案后,摊开信笺,提笔蘸墨。
第一封信,是写给江南“通源号”大掌柜的,以苏家外孙的身份,调用第一批三万两现银,理由是为开辟北境新货源地备资。
第二封信,是写给苏家常年合作的一位海商头领,询问近期南下海船班期、货舱价格及沿途关防打点惯例。
第三封,是今晚要与“沙里虎”谈判的要点预案,以及几种不同的利润分成方案。
第四封,则是写给萧烬的:
“表弟放心,商会架子我已搭起。
人手方面,除了本地招募的机灵小子,
我还从江南调来了几个苏家的老账房和护卫,都是信得过的自己人。
咱们苏家的商誉,在北境边贸里还是有些分量的。
还有,天启镇的年礼单子也已收到,均按往年例。
姬文渊镇主特意问了世子的近况,怕是惦记着三年前那桩口头婚约。”
这封信表达的是来自母族娘家人血浓于水的实质性慰藉。
笔尖在纸上沙沙移动,字迹工整清晰,一如他此刻逐渐沉静下来的心绪。
窗外,寒渊镇的天空依旧阴沉。
但这小小的院落里,某种无声的、却又切实存在的变化,已经开始酝酿、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