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虎符,是最后的底牌。
”萧烬的声音再次响起,将众人从震撼中拉回,
“不到山穷水尽、玉石俱焚的那一刻,绝不能动用。一旦动用,便再无转圜余地,只能血战到底。”
他目光扫过众人:“我拿出它,不是要炫耀,也不是要逼迫诸位。”
“只是想告诉你们,我们并非毫无还手之力。”
“父亲将这力量交给我,是希望我能守住萧家,守住寒渊。”
“但守,不是坐以待毙,不是摇尾乞怜。而是要有守住的力量和决心。”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
“前路如何,诸位已清楚。是荆棘遍布,是九死一生。”
“我们现在有的,是这枚不知何时能用的虎符,是一张不知能否练成的阵图;”
“是一张不知能兑现多少的股契,还有我们几个人。”
“愿意与我一同走下去的,我萧烬在此立誓:必不负今日信任,同甘共苦,生死与共。”
“若有疑虑,现在便可退出。此事关乎身家性命,绝不勉强。”
“出了这个门,今夜之事,只当从未发生。我以萧家先祖之名起誓,绝不为难。”
他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密室重归寂静。只有众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秦破军第一个动了。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大,长凳再次被带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他魁梧的身躯像座铁塔,走到萧烬面前,单膝跪地,抱拳过头。
声音因为激动而沙哑颤抖,却斩钉截铁:
“世子!俺秦破军是个粗人,不懂那么多弯弯绕!”
“但俺知道,镇主对俺爹有恩,对俺们这些老兄弟有情!”
“您是镇主的儿子,是寒渊的世子!您有胆气,有谋略,手里还有镇主留下的刀把子!”
“俺这条命,这条贱命,从今天起就是您的!”
“水里火里,您一句话,俺老秦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是爹生娘养的!”
他说得掷地有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粗糙的石板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陆青书看着秦破军,又看了看桌上那枚冰冷的虎符和萧烬沉静的脸。
他想起父亲陆文渊时常的叹息,想起寒渊镇日渐颓败的光景,想起那些躲在暗处的蠹虫和虎视眈眈的强敌。
他想起自己读过的那些史书,那些在绝境中奋起、挽狂澜于既倒的人物。
他站起身,整了整因为久坐而微皱的青色儒袍,走到萧烬面前,也是深深一揖到底:
“学生陆青书,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
“然,寒渊乃学生故土,萧家待我陆家不薄。”
“世子既有擎天之志,复有御下之明,更握砥柱之力。”
“学生不才,愿竭此残躯,以微末之智,为世子耳目,为寒渊谋一线生机。”
“此心此志,天地可鉴。”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坚定,带着读书人特有的郑重。
少年老成,无非如此!
最后,苏墨缓缓起身。
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走到桌边,拿起那枚冰凉的虎符,在掌心掂了掂分量。
很沉。
他又看向萧烬,那双总是含着温润笑意的眼睛,此刻锐利如针,仿佛要穿透皮相,看到灵魂最深处。
半晌,他将虎符轻轻放回桌上。
然后,他后退两步,对着萧烬,也是深深一揖:
“表弟。”
他的声音里没了往日的圆滑,多了几分难得的肃然,
“我苏墨是商人,商人重利,也重信诺,更重……投资。”
“今日之前,我助你,七分是看在姑姑和血脉的情分,三分是觉得你这人,或许还有救。”
他抬起头,直视萧烬,
“但今日,听过你的谋划,见过这枚虎符,还有你这番话……这买卖,我投了。”
他嘴角重新勾起笑意,这一次,那笑意直达眼底,带着破釜沉舟般的锐气:
“我苏墨,愿以江南苏氏嫡长孙之名,以这身还算管用的商贾本事,助表弟成此大事。”
“盈亏同担,生死相随。”自古商人重利,但也最重信!
萧烬看着眼前三人。韩叔和凌雪站在他背后,静穆坚毅。
秦破军跪在地上,头颅低垂,肩背却挺得笔直,像一头随时准备扑出的怒狮。
陆青书长揖未起,身形清瘦,袍袖随风微动,如青松立雪。
苏墨含笑而揖,姿态从容,眼中却燃着商海沉浮历练出的、孤注一掷的火。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不仅仅是利益的结合,不仅仅是困境中的抱团。
而是一种更沉重、也更牢固的联结,在这冰冷的地下密室中,在摇曳的油灯光下,悄然铸成。
他上前一步,先扶起秦破军,又托起陆青书,最后拍了拍苏墨的手臂。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却仿佛有千钧之力。
韩叔佝偻着背,浑浊的老眼湿润,嘴角微微抽动,他抬起袖子,用力擦了擦眼角。
油灯的火苗,忽然欢快地跳动了几下,将几人的影子紧紧叠在一起,投在石壁上,不分彼此。
萧烬即刻宣布任命:
“破军,你以我亲卫统领之名,行练兵之实。”
“青书,你暂领记室参军之职,协理文书,构建情报。”
“苏墨,你为侯府采办管事,总揽商事。”
“韩叔,你为我联络官,通达内外。”
萧烬站起身,拿起桌上盛着清水的粗瓷碗,目光灼灼:
“前路凶险,生死难料。但乾坤未定,你我皆黑马。”
“这一月,便是我们为自己、为家族、为寒渊,搏出的第一步!”
他举起水碗,声音低沉而有力,
“诸君,可愿与我共赴此局?”
好一句“乾坤未定,你我皆黑马”!听得几人热血沸腾!
秦破军端起碗,低吼:“愿随世子!”
陆青书端起碗,平静道:“愿附骥尾。”
苏墨端起碗,笑容精明而坚定:“愿赌此局!”
韩铁端起碗,老眼湿润:“老奴,万死不辞!”
四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凌雪。
凌雪沉默了一瞬,也端起面前不知何时被韩铁放下的水碗。
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直视着碗中清澈的水面,然后抬眼看向萧烬,清冷的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灯火:
“影卫,效死。”
五只粗瓷碗,在昏黄的油灯下,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清水微漾,映出五张激动且同样写满决绝与希望的脸,以及一道沉静如深潭的玄色身影。
没有美酒,没有誓言,只有这碗清水,和空气中弥漫的铁锈味、尘封味,
以及一种破土而出、锐不可当的锋芒。
清水入喉,一股温润的暖意自喉间滑入胸膛。
看着眼前韩铁沧桑却炽热的眼神,秦破军毫不掩饰的忠诚,
陆青书沉静面容下暗藏的锋芒,苏墨精明笑意背后那抹难得的真挚,
以及凌雪那如冰山般沉默却坚实的守护姿态。
萧烬心中蓦然涌起一股久违的热流——
那是绝境中看到同道、黑暗中觅得星火的“喜”。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按照《七情入门·感气篇》中那粗浅的法门,尝试引导这份“喜”意。
意念微动,那股暖流却只在心脉处泛起一丝微弱的涟漪,如同微风拂过深潭,转瞬即逝。
根本无法像胸中那团时刻灼烧的“怒”核一样,被轻易捕捉、凝聚、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力量。
反倒是内心深处那股更为强烈的“欲”——
掌控命运、复仇雪耻、守护眼前这一切的渴望——
却与怒核产生了清晰的共鸣。
“欲”火一燃,怒意便如浇热油,轰然升腾。
转瞬间,又压过了那丝微弱的喜悦,让他心跳加速,气血奔涌。
萧烬握着粗瓷碗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他暗自警醒:这残缺的功法,正在潜移默化中,将他所有激烈的情绪:
无论是恨是怒,还是求存的渴望——
都导向“怒”这一条愈发汹涌的单一河道。
喜悦、平和这类滋养心神的情绪,反而无处安放,难以转化为裨益。
这绝非长久之道。但现在,他需要怒核带来的决断与力量。
密室之外,北风怒号,长夜漫漫。
密室之内,微光已聚,星火初燃。
一支由军、谋、商、影、帅构成的班底,于此尘埃落定。
未来的风暴,他们将以各自的方式,共同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