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享孔庙?”
老朱盯着跪在地上的宋濂,嘴角咧出一个有些古怪的笑。
他转头看了看坐在拔步床上的朱允烨。
这小子正撅着屁股。
两只手抱着右脚丫子,啃得津津有味。
口水顺着脚趾头往下淌,拉出一条长长的银丝。
让这半岁的奶娃去孔庙里啃脚指头?
老朱脑补了一下那画面,忍不住干咳了两声,把笑意压下去。
“宋夫子,你先起来。”
老朱弯下腰,伸手去拉宋濂的胳膊。
宋濂像块石头一样钉在金砖上,死活不肯起。
他双手死死攥着那两张拼音卡片。
手指骨节泛白,卡片边缘都被他捏出了汗渍。
“皇上!”
宋濂仰着头,花白的胡须上沾满了鼻涕和眼泪。
“老臣不起来!”
“此等打破文字壁垒的无上圣法,若不能推行天下。”
“老臣就是死,也不瞑目啊!”
宋濂声音凄厉,像是一只在风雨中啼血的孤雁。
他是真的激动。
大明朝的读书人,为什么高高在上?
为什么那些江南士绅能垄断官场,把控朝政?
就因为识字难!
普通农户家的孩子,从小面朝黄土背朝天。
要想认全几千个汉字。
得花上十年八年的苦功。
还得请那些束修昂贵的私塾先生,一字一句地用反切法去教发音。
普通人家哪供得起?
所以知识,永远掌握在少数特权阶层手里。
可现在。
宋濂看着手里这两张画着古怪符号的卡片。
他仿佛看到了一把锋利的斧头。
直接劈开了那座横亘在寒门学子和圣贤书之间的万丈高山!
只要学会这几十个符号的读音组合。
不管多偏僻难懂的古文生字。
只要在旁边标上这些注音,三岁小儿都能顺畅地诵读出来。
这是什么?
这是在给全天下的老百姓,发开启民智的钥匙!
“皇上!”
宋濂突然往前膝行了两步。
一把抱住老朱穿着明黄长靴的大腿。
“创出此法的高人,究竟在何处?”
“老臣恳请皇上,立刻下旨召见此人!”
宋濂哭得嗓子都哑了。
“老臣愿辞去太师之职。”
“拜入这位圣人门下,替他研墨铺纸,编纂《大明拼音字典》!”
老朱被宋濂抱住大腿,拔了两次没拔出来。
这老头看着瘦骨嶙峋的,这会儿手劲大得吓人。
“宋老头,你先撒手!”
老朱急了。
“你这鼻涕都蹭咱裤腿上了!”
旁边的朱标赶紧上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宋濂的手从老朱腿上掰开。
朱标把宋濂扶到一旁的锦凳上坐下。
“太师,您先别激动。”
朱标递过去一块干帕子,苦笑着指了指拔步床。
“这圣法,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
宋濂愣住了。
他捏着帕子,忘了擦脸上的泪水。
顺着朱标的手指看过去。
床上,朱允烨正用手抓着一张印着“w”的卡片,在床单上蹭来蹭去。
像是在擦刚啃完脚指头留下的口水。
宋濂的眼珠子慢慢瞪圆了。
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鸭蛋。
他转头看了看老朱,又看了看朱标。
“皇上……太子殿下。”
宋濂声音发颤。
“您是说……”
“这等文道圣物,是……是小皇孙弄出来的?!”
老朱挺直了腰板。
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抬起。
“不错!”
老朱脸不红心不跳地揽过了功劳。
“昨夜咱梦见太上老君下凡。”
“老君说咱大明文运不昌,特意赐下一套仙家符箓。”
老朱指着床上的拼音卡片。
“老君把这仙法,直接传给了允烨。”
“今天一早,允烨就在床上,凭空变出了这些卡片。”
常氏坐在美人榻上。
听着公公这番胡说八道,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这老爷子,扯谎都不带打草稿的。
宋濂却深信不疑。
他本来就是个极其迷信天人感应的腐儒。
加上这卡片的材质,还有那超乎想象的注音规律。
绝对不是凡间之物能解释的。
“天降祥瑞……天降圣人啊!”
宋濂“扑通”一声。
从锦凳上滑下来,再次跪在金砖上。
这次他不是对着老朱跪的。
而是对着拔步床上的朱允烨,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摇篮里的朱允烨吓了一跳。
【卧槽,这老头疯了吧?】
心声在老朱脑子里响起,带着浓浓的嫌弃。
【一把年纪了,骨头脆得很,别磕出个脑震荡死在东宫了。】
【到时候讹上我怎么办。】
老朱强忍着笑。
上前把宋濂拉了起来。
“宋夫子,这仙法既然赐下来了,咱就不能让它蒙尘。”
老朱收起玩笑的心思。
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咱把这套……拼音。”
老朱咬字很准,直接用了孙子心里的词。
“全权交给你。”
“你在大本堂,选一批最聪明的翰林学士。”
“把天下所有的汉字,全给咱用这拼音注上音!”
宋濂激动得浑身发抖。
编纂一本注音字典,这是名垂青史、流芳百世的千秋伟业。
他宋濂的名字,将永远和这本字典绑定在一起。
“老臣遵旨!”
宋濂声音洪亮,仿佛瞬间年轻了十岁。
“老臣拼了这条老命,半年之内,必将《大明拼音字典》初稿呈于御前!”
老朱满意地点点头。
“等字典修好。”
老朱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明媚的阳光。
“咱要在大明各地,设立社学。”
“凡是满七岁的孩童,不管家里有没有钱,全给咱进去学这拼音!”
“不出十年,咱大明的老百姓。”
“上到八十老妪,下到三岁小儿。”
“全能看懂大明的律法,读得懂朝廷的告示!”
老朱猛地转过身。
眼神像刀子一样锋利。
“咱倒要看看,以后那些贪官污吏,那些劣绅豪强。”
“还怎么利用老百姓不识字,去欺压他们,去糊弄他们!”
朱标站在一旁。
听得热血沸腾。
开启民智。
这是历朝历代的明君想做都不敢做,也做不到的事。
因为成本太高,阻力太大。
但现在,有了这套拼音。
这件不可能的事,即将变成现实。
宋濂小心翼翼地走到拔步床前。
他不敢去碰朱允烨,生怕亵渎了圣人。
他只是弯下腰,像捡金叶子一样,把散落在床上的拼音卡片。
一张一张地捡起来。
双手捧在胸口。
“皇孙殿下。”
宋濂看着还在啃手指头的朱允烨,语气里全是敬畏。
“您这套注音法,是为我大明万千寒门子弟,开了一扇通天的大门啊。”
朱允烨翻了个白眼。
【别吹了,赶紧拿走吧。】
他心里直犯嘀咕。
【这硬卡纸咬得我牙床疼,一点都不好吃。】
老朱听着心声,差点没绷住笑出声来。
“宋夫子,卡片你拿回去好好研究。”
老朱挥挥手。
“有不懂的发音,随时进宫来问咱。”
老朱大包大揽。
他知道孙子肯定会在心里吐槽发音规律,到时候自己照葫芦画瓢就行了。
宋濂如获至宝。
把卡片揣进怀里,千恩万谢地退出了偏殿。
殿门关上。
老朱立刻走到床前。
一把将朱允烨抱了起来。
“乖孙啊,你这回可是立了泼天的大功了!”
老朱兴奋地在朱允烨脸上狠狠亲了一口。
胡子扎得朱允烨哇哇大叫。
【拿开你那张臭脸!】
朱允烨在心里疯狂抗议。
【刚杀完人没洗脸吧,一身的血腥味!】
【我不过就是无聊弄个玩具,谁知道你们大明朝的人这么没见过世面。】
老朱被骂了也不生气。
他抱着孙子在屋里转圈圈。
“老大!”
老朱转头看向朱标。
“传咱的旨意。”
“加封皇孙朱允烨,为太子太师!”
朱标刚端起茶杯准备喝水。
听到这话。
“噗”的一声。
一口茶水直接喷了出去。
喷了前面负责倒水的太监一脸。
“爹?!”
朱标顾不上擦嘴,震惊地看着老朱。
“您没开玩笑吧?”
“允烨才半岁啊!”
“太子太师?那可是正一品的文臣之首,教导太子的老师!”
朱标指了指自己。
“我是他亲爹,他当我的太师?这成何体统!”
常氏也吓了一跳。
“皇上,这万万不可啊。”
常氏赶紧劝阻。
“允烨一个婴儿,加封太师,满朝文武怎么想?”
“言官们的折子怕是要把奉天殿给淹了。”
老朱一瞪眼。
把脸上的笑意一收。
一股霸道的皇威散发出来。
“满朝文武怎么想?”
“他们谁敢有意见,就让他们给咱造一套拼音出来!”
老朱指着朱允烨。
“能造出来,咱也封他个太师!”
“造不出来,就给咱闭上那张臭嘴!”
老朱抱着朱允烨,在朱标肩膀上拍了一巴掌。
“你懂个屁。”
“允烨创出这等圣法,以后天下读书人,谁不承他的情?”
“封个太子太师算什么。”
“等这拼音推行天下,他就是我大明的新圣人!”
老朱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妙。
这不仅是给孙子铺路。
更是把天下读书人的心,死死绑在皇室的战车上。
就在老朱得意洋洋的时候。
脑子里的心声突然急促起来。
【老朱你个大傻叉!】
朱允烨在心里破口大骂。
【你封我当太子太师?】
【你是想让我被大明那帮文官用唾沫星子淹死吗!】
【韩国公李善长那老匹夫,正愁找不到借口找太子的茬呢。】
老朱脸色猛地一沉。
李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