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
北雍皇宫偏殿里,地龙烧得旺,热气烘得窗户纸直往外鼓。
萧砚光着脚丫子,踩在铺着厚厚羊绒毯的金砖上。
他手里攥着个咬了一半的脆梨。
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滴,吧嗒落在玄色锦袍的下摆上。
“主、主子……”
司命像个做错事的受气包,鹌鹑似的缩在角落里。
他那身扫地太监的青衣上,沾满了雪粒子。
手里捧着个一人高的大竹筐,筐里塞满了密密麻麻的纸条、竹简、甚至还有写着血字的破布条。
“这啥玩意儿?柴火?”
萧砚咔嚓咬了口梨,用袖子胡乱抹了把嘴。
他踢踏着步子走过去,拿脚尖踢了踢那筐破烂。
“这都快入春了,我这屋里不缺引火的东西。拿去御膳房烧灶去。”
“别别别!”
司命吓得一哆嗦,赶紧把筐抱在怀里,像护着命根子似的。
“主子哎!这可烧不得啊!这全是……全是外头传回来的情报!”
萧砚动作一顿,嚼梨的腮帮子停了下来。
他喉结滚了滚,把嘴里的果肉咽下去,眉头拧成个川字。
“情报?我就让顺子去找几个更夫、龟公,打听打听哪条街的马车便宜。”
他伸出沾着梨汁的手指,指着那快溢出来的大竹筐。
“你特么告诉我,这大半筐废纸,全是情报?”
司命咽了口唾沫,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把竹筐小心翼翼地放在地毯上。
颤着手,从最上面抽出一张带着劣质脂粉味的粉色信笺。
“回主子……顺子他、他脑子活泛。”
司命磕磕巴巴地解释。
“他拿着您给的令牌,按您教的那套‘拉人头给提成’的法子,在京城八大胡同发展了几个老鸨。”
“老鸨们一听能赚钱,转头就把底下的姑娘全发展成了下线。”
“姑娘们在床榻上,三两句就把那些喝高了的官员、富商的底细,全给套出来了!”
萧砚倒吸了一口凉气。
卧槽。
这帮古代人的业务能力,未免也太强了吧!
“不仅是青楼……”
司命咽了口唾沫,继续从筐里往外掏东西。
“还有这,京城最大的漕运码头。”
他抽出一根写满黑字的竹片,“扛活的苦力为了赚那两文钱提成,把每天运进城的粮草数目、铁器去向,查得比兵部还要清楚!”
“还有这个……”
司命翻出一块染血的破布。
“大黎那边来消息了。女帝姜清疏昨晚在太极殿斩了三个求和的言官,发誓要御驾亲征。”
“甚至连南楚的皇宫里,负责给南楚女帝倒洗脚水的宫女,为了赚外快,也成了咱们的下线!”
萧砚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直响。
像是有几百面铜锣在耳边同时敲打。
他两眼发直,呆呆地看着那筐情报。
“天、天枢阁……”
司命搓着手,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狂热的光芒。
“主子,现在外头都在传。说九州出了个极其神秘、手眼通天的组织,叫天枢阁。”
他激动得声音发飘。
“只要出得起价,就没有天枢阁查不到的秘密!现在黑市上,天枢阁的一条低级情报,已经炒到了五百两白银!”
萧砚腿肚子一转筋。
“扑通”一声跌坐在软榻上。
手里的半个脆梨骨碌碌滚到墙角,沾了一层灰。
完了。
彻底完了。
他本来只是想弄清楚皇宫哪段城墙的砖头松了,好半夜挖个狗洞钻出去。
结果这帮猪队友。
硬生生给他搞出了一个横跨九州十国、连南楚女帝洗脚水温度都能查清的超级谍报网!
“造孽啊!”
萧砚双手抱头,把头发揉得像个鸡窝。
“老子就是想安安静静当个咸鱼,跑路去南楚吃个海鲜!”
他欲哭无泪,声音都在哆嗦。
“你们特么把天下人都策反了干嘛!这要是让燕如霜知道,她能把我活剐了片成八百片烤着吃!”
燕如霜那女人,对权力的控制欲有多强,他比谁都清楚。
要是让她知道。
自己软禁在偏殿里的这个“小白脸”,暗中掌控了天下最大的情报网。
连她每天换几套衣服、吃几碗饭,都被底下的小太监卖得一清二楚。
那后果。
萧砚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后背的白毛汗瞬间湿透了里衣。
“快!烧了!赶紧都烧了!”
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冲到竹筐前。
抓起一把纸条就往炭盆里塞。
“主子!使不得啊!”
司命扑上去,死死抱住萧砚的腰。
“这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而且,而且现在想收手也晚了!”
他哭丧着脸,“这情报网就像滚雪球,越滚越大。底下的下线为了赚钱,每天都在疯狂拉人。现在要是断了他们的钱路,这帮人能把咱们给生吞活剥了!”
萧砚动作一僵。
手里的纸条掉在炭盆边缘,被火苗一燎,瞬间化成一团黑灰。
骑虎难下。
这特么才是真正的骑虎难下!
“吱呀——”
就在这时,偏殿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股夹杂着冰雪的寒风猛地灌进来。
吹得屋里的烛火剧烈摇晃,墙上的影子像鬼魅一样张牙舞爪。
萧砚和司命同时打了个哆嗦,僵硬地转过头。
燕如霜穿着一件明黄色的狐裘。
身形高挑,挡住了门外的风雪。
她那张绝美的脸上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神像刀子一样,在屋里乱飞的纸片和那一大筐情报上扫过。
冷松木的香气,瞬间填满了整个偏殿。
压迫感强得让人窒息。
“烧什么呢,这么热闹?”
燕如霜跨过门槛,反手关上门。
她慢条斯理地摘下狐裘上的兜帽,露出那一头如瀑的黑发。
金丝云履踩在柔软的羊绒毯上,一步步朝萧砚逼近。
“朕在御书房批折子,就听见你这儿鬼哭狼嚎的。”
她走到萧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视线缓缓下移,落在炭盆边那张还没烧完的纸条上。
纸条边缘焦黑。
但中间那行清秀的小楷,依然清晰可见:北雍大将军拓跋烈,昨夜在府中私会外室……
燕如霜眼眸微眯。
弯下腰,两根修长的手指夹起那张纸条。
萧砚觉得自己的心脏瞬间停止了跳动,嗓子眼干得像要冒烟。
完了。
底裤都要被扒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