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长福他们就这样等了一个晚上。
他腿麻得快没知觉了，胡桂香靠在旁边的墙根儿，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嘴角还挂着干涸的口水印子。
“醒醒！”蔡长福一把推她，“人出来了！”
大院门口，林卫国夹着个公文包，正低头跟门卫说了两句话，转身往外走。
虽说隔了好些年没见，但蔡长福一眼就认出了他。
人嘛，骨架子不会变，走路的架势不会变，林卫国年轻时候就爱微微驼着背，现在还是这样。
“就是他！走！”
蔡长福拽起胡桂香，两人像两只饿慌了的老鼠，踉踉跄跄地冲了上去。
“卫国！林卫国！”
林卫国脚步一顿，回过头，看见两张灰扑扑、脏兮兮的脸凑到跟前，先是一愣，接着瞳孔猛地放大。
他认出来了。
是蔡长福。
他妹妹嫁过去的那家人。
“你们……你们怎么来了？”林卫国的声音变了调，往后退了半步。
蔡长福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满脸堆笑，露出一口黄牙：“卫国兄弟，可算找着你了！你不知道，我们老两口为了找素梅，走了多远的路，腿都快断了！”
林卫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胳膊上那只黑指甲的手，猛地甩开。
“找素梅？”他的脸沉了下来，“你找她干什么？”
“那是我闺女啊！”蔡长福理直气壮，拍着胸脯，“我想她了，听说她到了你这儿，我当爹的过来看看，不行吗？”
林卫国盯着他，嘴角抽了一下。
他想起素梅刚来的时候，瘦得跟根柴火棍似的，岁岁更惨，孩子瘦得很皮包骨，只说逃荒。
可现在看来，都吃不上饭了，眼前的爹娘倒是肥硕得很，哪里像吃不起的，分明就是虐待她们母女。
仅仅是看着就气人！
“想她？”林卫国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往外蹦，“蔡长福，你有脸说这话？素梅在你们家过的什么日子，你心里没点数？你把我妹妹的闺女糟蹋成那样，现在跑来说想她？”
蔡长福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堆了回来：“卫国，你听我解释，那都是误会，家里穷嘛，吃不饱饭，不光素梅，我们自个儿也饿着肚子……”
“你放屁！长那么胖吃空气长的？”
林卫国骂出了声，引得路过的两个军嫂回头张望。
他压了压火气，往前逼了一步：“素梅在你家干了多少活？你还要让我一点一点去查证不成？”
胡桂香在旁边听着脸色不好看，插嘴道：“林干事，你光听一面之词，素梅那丫头嘴会说着呢，她在家好吃好喝的，哪有她说的那么惨……”
“你闭嘴。”林卫国连看都没看她，视线钉在蔡长福脸上，“我问你，你到底来干什么？”
蔡长福搓了搓手，换上一副可怜巴巴的神情：“卫国啊，我跟你说实话，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我这把老骨头也干不动了，素梅是我亲闺女，她现在日子好过了，总不能看着亲爹饿死吧？我也不要多，她每个月给我们寄点粮食票就行……”
林卫国差点被他这番话气笑了。
“寄粮食票？”他盯着蔡长福，声音冷到了骨头里，“你把人家当摇钱树是吧？素梅跟你没有半点血缘关系，她是我妹妹的孩子，不是你蔡家的牲口！你对她做过什么，你自己清楚，现在还有脸来要钱？”
“你说什么没有血缘关系？”蔡长福急了，嗓门拔高，“她姓蔡！她户口本上写的是我蔡长福的闺女！我生养了她这么多年，白养的？”
“养？”林卫国气得笑出来，指着他的鼻子，“你管那也叫养？”
几个路过的军属停下脚步，远远地看着这边的动静。
蔡长福见有人围观，胆子反而大了，梗着脖子喊：“林卫国，你也别装好人！素梅是从我们家跑出来的，跑的时候连个招呼都没打，那叫什么？那叫不孝！我今天来，就是要把她带回去，她要是不回去，那就得给我养老！天经地义！”
胡桂香也在旁边帮腔：“就是！养了她这么大，吃我们家的粮食穿我们家的衣裳，说走就走，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林卫国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攥紧的拳头青筋暴起。
他深吸了口气，声音反而降了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蔡长福，你听好了，素梅现在有正经工作，能养活自己和孩子，不需要你来管，你要是识相，趁早从哪来回哪去。你要是敢在这儿胡搅蛮缠，别怪我不客气。”
“你能拿我怎么样？”蔡长福撇嘴，“我是她爹！这事到哪儿都说得响！”
“你要是真想闹，”林卫国逼近一步，压低了嗓音，“我就去你们村上开证明，把你这些年怎么虐待素梅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写清楚，到时候不是你带她回去，是派出所请你去喝茶。”
蔡长福脸色终于变了。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胡桂香扯了扯他的袖子，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
蔡长福瞪了林卫国一眼，往后退了两步，恨恨地啐了口唾沫在地上：“行，林卫国，你厉害，我今天走，但这事没完！素梅是我蔡家的人，她欠我们的，早晚得还！”
两人灰溜溜地转身，往巷子深处走了。
林卫国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攥了半天的拳头才慢慢松开。掌心里全是汗。
下班后他没敢耽搁，转身快步往蔡素梅的小院走。
彼时的蔡素梅正蹲在院子里给岁岁扎辫子，听见院门响，抬起头，看到舅舅铁青的脸色，手上的皮筋差点没拿住。
“舅舅？怎么了？”
林卫国跨进院门，左右看了一眼，确认没外人，才压着声说：“素梅，蔡长福和胡桂香来了。”
蔡素梅扎辫子的手停住了。
岁岁也吓到了，但是她看了看娘，见她不急着发作，也乖巧着没吭声。
“他们找到大院外头了，”林卫国搓着手，满脸焦急，“刚才在门口堵我，说要你回去，还要你给他们寄粮食票，我把他们骂走了，但那老东西不会善罢甘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