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蔡素梅白天踩缝纫机，晚上侍弄菜地，有了这片小小的绿意，那间破屋倒也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她攒下来的头一笔整钱，没买布没买粮，而是去了趟供销社，给岁岁买了一只军绿色的帆布小书包。
书包不大，做工也粗糙，但在这个年月里，已经算是稀罕物件。
蔡素梅把它藏在身后，回到家才变戏法似的掏出来，往岁岁面前一递。
“送你的。”
岁岁先是一愣，随即眼睛里迸出光来，那种光亮得耀眼，小手颤着接过去，像捧了件稀世珍宝。
“书……书包？”她声音都在抖，“跟大院里哥哥姐姐们背的一样的书包？”
“一样的。”
蔡素梅笑着帮她把书包挎上，帆布带子太长，在她身上绕了两圈才勉强挎住，整个人被书包衬得越发小小一只。
岁岁低头看了又看，伸手摸了又摸，突然一头扎进蔡素梅怀里，闷声道：“谢谢娘！岁岁一定好好上学！一定考第一名！”
“先别吹牛，学都还没上呢。”蔡素梅刮了下她的鼻尖，心里却泛着酸。
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
从那以后，岁岁天天背着那只空书包在院子里转悠，一会儿假装去上课，一会儿假装回家写作业，嘴里念念有词的，全是蔡素梅教她认的那几个字。
蔡素梅看着她，心头的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
上学的事，不能再拖了。
这天傍晚收工回来，蔡素梅正给岁岁温着小米粥，隔壁院门响了一声。
不多时，小张的声音隔着矮墙传过来：“蔡同志，傅团长请您过去一趟，说有点事跟您商量。”
蔡素梅擦了手，嘱咐岁岁乖乖待着，绕到隔壁院子。
傅司礼看见她后，让她坐下。
蔡素梅在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来，没吭声。
“幼儿园的事，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蔡素梅没瞒他：“还差一份亲属关系证明，我舅舅那边……暂时指望不上。”
“他不肯开？”
“没说不肯，也没说肯。”蔡素梅语气平淡，“拖着呢。”
傅司礼沉默片刻，开口道：“证明的事不用你操心，我来想办法。大院子弟入学，除了亲属关系证明之外，还有一种途径，由在职干部以监护人身份担保，走特殊审批。”
蔡素梅心头一跳，抬眼看他。
他神色如常，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我可以担保。”
“不行。”蔡素梅几乎是脱口而出。
傅司礼挑了下眉。
蔡素梅抿了抿唇，放缓语气：“傅团长，您已经帮了我们太多了。您的前途……不能因为我们受牵连。”
“我的前途，不由别人的闲话决定。”他的解释道，“况且，这是我自己的决定，不需要你替我考量。”
蔡素梅被他堵得无话可说，半晌才低声道：“这份人情，我还不起。”
“不需要你还。”傅司礼站起身，把擦好的枪别回腰间，语气淡了些，“邻里之间，互相帮衬，正常的事。”
蔡素梅看着他的侧脸，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张了张嘴，到底没再推拒，只点了下头：“那……麻烦您了。”
“嗯。”
她转身要走，刚迈出两步，身后又传来他的声音。
“岁岁的书包，我看见了。”
蔡素梅脚步一顿。
“空的。”他说，“回头我让小张送几本适合她这个年纪看的识字课本过去，总不能背着空书包去上学。”
蔡素梅站在原地，许久没动，才哑着嗓子应了一声：“……好。”
她走后，傅司礼在院子里又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她消失的方向，半晌没收回来。
屋里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他起身去接。话筒那头传来一个中年女人急切又带着几分埋怨的声音。
“司礼，是我，你妈！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一趟？”
傅司礼握着话筒，靠在墙边，语气没什么起伏：“最近忙。”
“你哪回不忙？”电话那头的女人叹了口气，“你爸昨天又念叨你了，说你都快三十的人了，连个对象都没有，像什么话。”
”……“
”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还在想那个姑娘？“
傅司礼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话筒的线。
他妈的声音软下来：“司礼，妈知道你重感情。可都这么多年了，人家姑娘到了年纪，喜欢你早来找了，我看多半都嫁人了，日子过得好好的，哪儿会等你一辈子呢？”
”你总不能因为一个找不着的人，就这么耗着吧？你爸说了，要不让组织上给你介绍……“
”不用。“傅司礼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极其笃定。
”那你到底——“
”有线索了。“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什么？“他妈的声音陡然拔高，”你说什么？找到了？“
”还在确认。“傅司礼的语气依旧克制，像是怕说多了，连自己都会控制不住期待，”确认了再告诉你们。在那之前，不要给我安排相亲。“
”你这孩子——“
”挂了。“
他把话筒搁回去，在原地站了很久。
不着急，来日方长。
蔡素梅正在洗菜，院门外响起一阵犹犹豫豫的脚步声。
她抬头一看，来人竟是林卫国。
蔡素梅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不咸不淡地喊了一声：“舅舅。”
林卫国站在院门口，目光扫过那一小片菜地，又看了看被她用油毡布修补过的屋顶，喉结动了动。
“素梅，我……来看看你们。”
蔡素梅没请他进屋，也没拦着，就那么站在井边，手里还攥着湿漉漉的白菜叶子。
林卫国到底是个要面子的人，被外甥女这副不冷不热的态度噎了一下，硬着头皮往前走了两步。
“岁岁呢？”
“在屋里认字。”
林卫国点了点头，沉默了半晌，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递了过来。
“这是亲属关系证明。”他嗓音发涩，“我盖了章的。”
蔡素梅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他。
林卫国被她那双酷似妹妹的眼睛盯着，莫名心虚，偏开了目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自在的生硬：“别想多了，我打听过了，岁岁入学需要走流程，教育办公室那边说最快也要等下学期开学才能安排。名额的事……我会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