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司礼听了她的话，眼里有些诧异，随后转变为欣赏。
他早就知道，这个女人绝非池中之物，她就不是一个“甘于平凡”的人，对自己的未来有着清晰的规划。
“去制衣厂？”傅司礼低沉的嗓音在暮色中响起，带着几分审视，“想法是好的，但现在进工厂，不是件容易的事。”
“我知道。”蔡素梅点了点头，语气坦然，“我打听过了，要正式户口，我现在的情况，是投奔亲戚，户口还落在村里，按规定，确实不够格。”
她没有丝毫隐瞒，将自己的困境直接摊开在他面前。
傅司礼看着她这副坦荡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她“不求助”而升起的微末不快，瞬间烟消云散。
他反而觉得，这才是她，凡事靠自己，从不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你既然知道，还打算去试？”他问。
“总要试一试。”蔡素梅的目光落在不远处院子里亮起的灯火上，“岁岁一天天长大，我不能总让她跟着我当个没名没分的临时工，大院里的嫂子们对我好，刘主任也照顾我，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有个铁饭碗，将来岁岁上学、落户，才算有个真正的依靠。”
傅司礼沉默了片刻，高大的身影在夜色里愈发显得可靠。
“我们军区对口的被服厂，厂长姓李，我可以帮你问问，但政策是死的，你别抱太大希望。”
“我明白。”蔡素梅轻轻颔首，“傅团长，谢谢你。”
傅司礼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伸手揉了揉岁岁的头，对她说：“岁岁，想不想要新画册？”
“想！”岁岁眼睛亮晶晶的。
“叔叔下次回来给你带。”他说着，目光却看向蔡素梅，“那我先回去了。”
说完，他便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离开了。
第二天，蔡素梅依旧去了缝纫组。
她并没有立刻去找李厂长，傅司礼说得对，政策是死的，没有户口，她手艺再好也没用。
她将这件事暂时压在心底，手上的活计却没停。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蔡长福和胡桂香那点在外头的抹黑，虽然被众人知道，但大家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子，就再也没人当回事了。
他们没钱，又找不到正经活计，只能在码头扛大包，挣点辛苦钱，勉强在城里最破旧的棚户区租了个小破屋，算是暂时扎下了根。
胡桂香天天在饭馆后厨洗碗，竖着耳朵听那些来吃饭的军属家眷聊天，想从中找出点能攻击蔡素梅的由头。
蔡长福则是一有空就往军区大院附近溜达，贼心不死地盘算着怎么才能捞一笔。
转眼，天气越来越冷，年关将至。
大院里开始有了过年的气氛，家家户户都在腌制腊肉，准备年货。
这天下午，林卫国又在缝纫组门口堵住了蔡素梅。
他搓着手，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和坚决：“素梅，马上就大年三十了，今年……你带着岁岁，必须回家里来吃年夜饭。”
蔡素梅手上的动作一顿，抬起头：“舅舅，我……”
“你别说不去！”林卫国直接打断她，语气前所未有的强硬，“你要是不来，就是不认我这个舅舅！你舅妈那边，你不用管，我已经跟她说好了，她要是敢给你甩脸子，这个年谁都别想过好！”
自从上次王秀兰闹着要分家，林卫国虽然表面妥协，但心里那根刺算是扎下了。
他看清了王秀兰的自私和刻薄，也愈发觉得亏欠了外甥女。
这顿年夜饭，他说什么也要让蔡素梅母女俩吃上。
蔡素梅看着舅舅鬓边又添的白发，和眼里的那份执拗，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好，舅舅，我三十那天带岁岁过去。”
“这就对了！”林卫国脸上终于露出笑容，又压低声音，“你放心，舅舅给你撑腰。”
除夕的前两天，傅司礼也要回家过年了。
他家不在本地，来回一趟得好几天。
傍晚，他提着一个网兜，站在了蔡素梅的院门口。
网兜里装着两斤猪肉，一条鱼，还有一包红糖和几本崭新的小人书。
“傅叔叔！”岁岁眼尖，第一个看见他，‘噔噔噔’跑过去。
“要回家了，提前给你们送点年货。”傅司礼把网兜递给蔡素梅，话说得自然而然，仿佛他本就该这么做。
蔡素梅看着那网兜里的东西，猪肉和鱼在这个年代有多金贵，她心里清楚得很。
“傅团长，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她推了回去。
“不是给你的。”傅司礼看着她，目光沉沉，“是给岁岁的，她正在长身体，过年，总得吃顿好的。”
他又拿孩子当借口。
蔡素梅对上他那双不容拒绝的眼睛，知道再推辞下去也没用。
“傅叔叔，你又要走好久吗？”岁岁拉着他的衣角，小脸上满是不舍。
“嗯，过了年就回来。”傅司礼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头，“在家要听娘的话。”
“岁岁听话的。”
傅司礼站起身，目光重新落回蔡素梅脸上：“我走了，有事就去找你舅舅，或者直接去团部找张政委，我跟他打过招呼了。”
他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得妥妥当当，仿佛她和岁岁的事，本就是他的责任。
蔡素梅心里一暖，喉咙有些发堵：“你……路上当心。”
“嗯。”傅司礼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似乎藏着千言万语。
他转身，挺拔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蔡素梅提着沉甸甸的网兜，站在院门口，心里五味杂陈。
她知道，她和傅司礼之间，那层窗户纸，越来越薄了。
林家的年夜饭，吃得比想象中要平静。
王秀兰大概是被林卫国提前警告过，虽然脸上没什么笑模样，但也没敢阴阳怪气。
李娟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借口复习功课，压根就没出来。
饭桌上，林卫国不停地给岁岁夹菜，把孩子的小碗堆得像座小山。
“岁岁多吃点，看我们岁岁，脸蛋都圆起来了，比刚来的时候好看多啦！”
“谢谢舅公！”岁岁嘴里塞满了肉，说话含含糊糊，小模样可爱得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