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略惊讶，随后把岁岁头上的辫子扎好，拍了拍女儿的小肩膀，压着声说：“岁岁，去屋里玩你的小布偶，娘跟舅公说几句话。”
岁岁抬起头，小脸上明显带着慌。
她虽然年纪小，但“蔡长福”这三个字，已经成为了记忆里的恐惧。
那些挨饿的日子，小小年纪就被迫干活，那些被骂被推搡的夜晚，她都记得。
“娘……”
“没事。”蔡素梅摸了摸她的脸，语气很轻很稳，“去吧，他们进不来的。”
岁岁抿着嘴，点了点头，抱着小布偶转身进了屋，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才把门带上。
院子里安静下来。
林卫国搓着手，满脸焦急：“素梅，那老东西不是善茬，他这回找来，肯定不会轻易走的，我怕他在外头闹起来，到时候大院里又得传些不好听的。”
蔡素梅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舅舅，他来，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你早就料到了？”林卫国愣住。
“我从他家跑出来的时候就想过。”蔡素梅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上，“蔡长福这个人，好吃懒做，又贪又狠，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捞钱的机会，我在村里的时候，他就把我当牲口使，现在听说我日子好过了，不来才怪。”
林卫国急了：“那怎么办？他要是真在门口闹起来……”
“闹什么？”蔡素梅转过头看他，眼神很冷淡，“舅舅，他能闹出什么花样？他说我不孝？行，让他说，我倒要问问他，这些年他虐待亲生女儿，逼死我娘，克扣我的口粮，把我和岁岁往死路上逼，这些事他敢不敢当着众人的面对质？”
林卫国被她这番话说得一震。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素梅，你……你都知道？”
“我娘是怎么死的，我心里清楚。”蔡素梅的声音沉了下来，“舅舅，有些话我以前没跟你说过，不是不想说，是怕你难受，我娘嫁到蔡家，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她死了以后，我更是没有好日子过半分，那个时候我没有本事，现在不一样了。”
林卫国的眼眶红了，拳头攥得咯咯响。
“我对不住你娘……”
“这不怪你，你当年在部队，鞭长莫及。”蔡素梅摇了摇头，“但现在不一样了，我不是以前那个任人揉搓的蔡素梅，他想来讹钱，我奉陪，他想闹事，我比他更不怕丢人。”
林卫国看着她这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心里的慌乱反而慢慢平了下来。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理他。”蔡素梅干脆利落，“他没有军区的出入证，进不来大院，在外头蹲着，饿个三五天，他自己就走了，他要是敢在门口撒泼，门卫就能收拾他。”
“万一他去找别人搬弄是非呢？”
“搬弄什么？说我不孝顺？”蔡素梅冷笑一声，“舅舅，这大院里的人又不是瞎子，我过的什么日子，他们都看在眼里，蔡长福穿得跟要饭的似的跑来要钱，谁信他是个好爹？”
林卫国想了想，还真是这个理。
“不过有一件事，得麻烦舅舅。”蔡素梅语气认真起来。
“你说。”
“帮我打听一下，村里的大队长还是不是以前那个姓赵的，我需要一封证明信。”
“什么证明信？”
“证明蔡长福这些年虐待子女、克扣口粮、逼迫原配致死的证明。”蔡素梅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村里的人都看在眼里，只要大队上盖了章，他说什么都没用，他要是真敢闹到派出所去，这封信就是我的底牌。”
林卫国深吸了一口气，重重点头：“好，我明天就托人去办。”
“还有，”蔡素梅补了一句，“别让舅妈知道这事。”
林卫国苦笑了一声：“我知道。”
他又坐了一会儿，把蔡长福今天说的那些话原原本本学了一遍，末了叹了口气：“素梅，你说他还能有什么招？”
“无非就是那几样。”蔡素梅掰着指头数，“第一，装可怜，到处说自己老无所依，女儿不认爹，第二，胡搅蛮缠，赖在大院附近不走，让我没脸，第三，要是前两样都不管用，他就该动歪心思了。”
“什么歪心思？”
蔡素梅的目光骤然冷了下来：“打岁岁的主意。”
林卫国猛地站了起来：“他敢！”
“他什么不敢？”蔡素梅冷声道，“当初他就想把岁岁卖了换粮食，被我拦下来的，这种人，心里没有亲情，只有利益，他知道我最在乎岁岁，要是想拿捏我，岁岁就是最好的筹码。”
林卫国的脸色彻底变了，来回踱了两步，咬着牙说：“我明天就跟门卫那边打招呼，把那两个人的长相说清楚，绝不让他们靠近大院半步！”
“嗯，这事就拜托舅舅了。”
“还有岁岁，这几天你上工的时候，让她跟着我……”
“不用。”蔡素梅打断他，“岁岁跟着院里的孩子们玩，大院里人多眼杂，他们进不来，我不想让岁岁觉得自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她已经够懂事了，不该再替大人担惊受怕。”
林卫国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送走舅舅，蔡素梅关上院门，转身推开屋门。
岁岁果然没在玩布偶，小丫头坐在床沿上，两只手绞着衣角，听见门响，立刻抬起头，一双大眼睛里全是藏不住的紧张。
“娘，是不是……那个人要来抓我们？”
蔡素梅心里一疼。
她走过去，把女儿抱进怀里，下巴搁在她柔软的头发上。
“岁岁，你听娘说。”她的声音平稳有力，“那个人进不来咱们家，门卫叔叔不让他进，舅公也不让他进，傅叔叔更不会让他进。”
“可是……”
“没有可是。”蔡素梅捧起女儿的小脸，认真地看着她，“娘以前跟你说过什么？”
岁岁眨了眨眼，小声说：“娘说，有娘在，谁也欺负不了岁岁。”
“对。这句话什么时候都算数。”蔡素梅亲了亲她的额头，“去，把你的三百问拿出来，娘今天教你认新字。”
岁岁看着娘亲稳稳当当的样子，紧绷的小身子慢慢松了下来，从枕头底下掏出那本已经被翻得卷了边的启蒙书，挤到蔡素梅怀里，翻到昨天折角的那一页。
“娘，这个字念什么？”
“勇。”
“什么意思？”
“就是不怕。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