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又是一阵沉默。几个民警面面相觑,有人皱起眉头,有人若有所思。刘富国把手里那根没点的烟放在桌上,问:“那你的判断是什么?”
卫辰没有直接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大黄,大黄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乌黑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卫辰蹲下来,摸了摸大黄的脑袋,然后站起身,看向刘富国:“刘所长,我想先去一趟刘喜凤家。见见她丈夫。”
刘富国想了想,点头:“行,我让周建国陪你一起去。”
“不用。”卫辰摇了摇头,“我一个人去就行。带上大黄。”
刘富国没有再坚持:“好,你一个人注意安全,王自峰白天在厂里上班,一般下午五点后才回家。你要是想见人,得等到傍晚。”
卫辰说:“那正好。我下午先去沿途看看,晚上等她丈夫回来,再跟他聊聊。”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大黄站起来,抖了抖毛,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卫辰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里的人:“各位同志,你们查了三天,辛苦了。但我有一个要求——从现在起,这个案子有一个新的排查方向,我的思路,我知道你们可能不完全认同,但我需要你们配合。可以吗?”
没有人说话。刘富国第一个点头:“可以。我全力支持你。”
其他人对视一眼,也陆续点了点头。卫辰没有再多说,推开门,走了出去。
下午,阳光斜斜地照着铝合金厂家属院的巷子。深秋的风卷着枯叶,在地上打着旋儿。卫辰推着自行车走到巷子尽头,那扇深红色的木门关着,门上贴着褪色的春联,边缘已经卷起了角。他停好自行车,在附近随便转了转,观察观察。
傍晚时分,巷子里传来脚步声。一个中年男人推着自行车走进巷子,看到自家门口站着一个人和一条狗,脚步顿住了。他四十来岁,戴着眼镜,头发有些花白,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态,眼窝深陷,像是好几天没有好好睡过觉。他盯着卫辰看了几秒,又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大黄,声音有些沙哑:“你是谁?”
卫辰走上前:“王师傅,我是红星轧钢厂保卫科的,姓卫,叫卫辰。派出所借调我过来,协助查这个案子。”
王自峰听到“查案”两个字,眼睛猛地亮了。他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卫辰的手:“同志,你查到了什么?有喜凤的消息了吗?她还好吗?她在哪儿?”
卫辰轻轻拍了拍他的手:“王师傅,你先别急。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了解一下情况。”
王自峰松开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眼眶有些发红:“同志,我跟你说,喜凤她真的不会跑。她不是那种人。她干了十年的出纳,从来没有出过错,连一分钱都不多拿。厂里那么信任她,才会让她一个人去取那笔钱。她怎么可能会拿钱跑?”
“我能进去看看吗?”卫辰问道。
“随便看,”男人打开院门请卫辰进去,“这几天也不止你一拨,已经来看好几回了,我完全配合,您随便看!”
卫辰打量四周,院子不大,打扫得很干净。墙角堆着几颗干巴巴的白菜,晾衣绳上挂着一件蓝布工作服和几条毛巾,风一吹,轻轻晃荡。正屋的门虚掩着,卫辰推开门,一股淡淡的灰尘气息扑面而来。
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靠墙立着一个旧衣柜,柜门半开,露出里面整齐叠放的衣服。桌上放着一只搪瓷缸子,缸子里还有半杯已经凉透的茶水。
墙上挂着一幅黑白合影照片——刘喜凤、王自峰和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三个人站在厂门口,笑得阳光灿烂。照片里的刘喜凤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圆脸,短发,眉眼温和,嘴角微微上翘,看着很朴素,很本分。
卫辰站在照片前,看了很久。大黄在屋里转了一圈,低着头,鼻尖贴着地面,每一个角落都嗅了一遍。它走到衣柜前停下来,用鼻子拱了拱半开的柜门,然后回头看了看卫辰,轻轻摇了一下尾巴。
卫辰走过去,拉开柜门。里面叠着几件女人的衣服,都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柜子底层的抽屉里,放着一个布包,拉开一看,里面是一沓粮票、几毛钱零钱、一张工作证和一本存折。工作证上贴着刘喜凤的照片,旁边写着她的名字和职务。存折打开,里面有几百块的存款,都是每个月工资里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卫辰合上存折,又环顾了一圈屋里。没有翻箱倒柜的痕迹,没有收拾行李的迹象,没有任何异常。桌上那半杯凉茶说明她走得匆忙,连水都没来得及喝完;柜子里的衣服说明她没有带换洗的衣物;抽屉里的工作证和存折说明她没有带走任何证件和积蓄。
一个卷款潜逃的人,会把这些东西全留下?
卫辰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四下看了看。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多了一丝沉重。大黄蹲在他脚边,安静地陪着他。
王自峰这几天也压抑的很,见卫辰愿意听自己说,就继续说道:“她走的那天早上,跟往常一样,六点起床,给我们爷俩熬了粥,蒸了两个窝头。出门前,她蹲下来给闺女系鞋带,摸了摸闺女的头,说‘好好上学,听老师的话’。
然后她推着自行车出门,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中午我不回来吃了,厂里还有事,你记得给闺女热饭’。”他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哽咽,“那就是我最后一次见她。她什么都没有带,什么都没有收拾,连她平时攒的那点粮票和存折都还在抽屉里。你说,一个要跑的人,会把这些东西全丢下吗?”
卫辰问:“王师傅,你媳妇儿平时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有没有跟人结过仇?”
王自峰摇头:“没有。她那个人,性子好,从来不跟人红脸。在厂里干了十年,跟谁都没吵过架。街坊邻居也都说她好相处。”
“那她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说,有没有人跟她走得特别近?或者她有没有提过什么奇怪的事?”
王自峰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她每天就是上班、下班、回家做饭、带孩子。除了厂里的同事,她接触的人不多。她也没有跟我说过什么奇怪的事。”
卫辰又问:“她取钱那天,厂里有没有什么人知道她的行程?”
王自峰愣了一下:“这个……我不太清楚。她是厂里的出纳,取工资这种事,厂里财务科应该知道吧,并且她干了蛮久,只要留意都能知道!。”
卫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王师傅,你媳妇儿的事,我会尽力查下去。你放心,我不会让这案子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结了。”
王自峰听到这话,嘴唇动了动,眼眶一热,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颤:“同志,谢谢你……谢谢你肯听我说这些话。这么多天了,你是第一个愿意听我说这些的人。”
卫辰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他转身推起自行车,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王自峰,又说了一句:“王师傅,你安心等着。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王自峰用力点了点头:“好,我等着。”
卫辰骑上自行车,沿着巷子往外走。大黄跟在他身边,步伐轻快。暮色渐浓,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拉出他长长的影子。他骑到巷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深红色的木门。王自峰还站在门口,身影孤零零的,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卫辰收回目光,继续往前骑。他心里那个判断越来越清晰:刘喜凤不会跑。一个干了十年出纳、连粮票和存折都没带走、临走前还不忘叮嘱丈夫给闺女热饭的女人,绝不可能卷款潜逃。她是出事了。
但他没有声张。他回到派出所,刘富国还在办公室里等着。看到他回来,刘富国站起身:“怎么样?有什么发现?”
卫辰把钥匙放在桌上,简短地说:“我看了她家的情况。家里一切正常,没有收拾行李的痕迹,没有带走任何东西,连她的工作证和存折都还在抽屉里。
一个要跑的人,不会把这些东西全丢下。她丈夫说,她走那天早上跟往常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异常举动。”
刘富国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你的意思是……她不是跑?”
卫辰没有直接回答,只说了一句:“刘所长,明天我想带着大黄,把那条街重新走一遍。”
刘富国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行。你说了算。”
夜色渐深。卫辰走出派出所,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夜空。没有月亮,星星也被云层遮住了大半,只剩几颗孤零零地闪着微光。大黄蹲在他脚边,昂着头,鼻尖朝着风的方向微微翕动,像是在分辨什么。
卫辰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大黄,明天开始,咱们得好好干活了。”
大黄轻轻摇了一下尾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呼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