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压抑的、紧张的气氛,比白日里更加浓烈。连空气中都仿佛弥漫着一种紧绷的、一触即发的味道。
有人在黑暗中轻轻咳嗽了一声,又立刻压了下去。有人在低声交代着什么,声音被压得极低,像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整个院子,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弓弦。
子时将至。四合院的院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黑影闪了出去。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十几个人影陆续从黑暗中汇聚到胡同口,没有人说话,只有低沉的呼吸声和轻微的脚步声。
每个人都是同样的装扮:包裹严实,头巾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手里或提着粮袋,或攥着短棍、柴刀,警觉地四下张望。月光很淡,被薄云遮了大半,正好为他们提供了一层天然的掩护。
卫辰也在其中。他穿着一身深色衣服,脸上蒙着一块黑布头巾,只露出一双在夜色中依然锐利的眼睛。
他没有带多余的武器——对他而言,那把藏在内侧的铁棍已经绰绰有余。但他还是和其他人一样,手里提着一个粗布粮袋,看上去与周围人无异。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迅速辨认出几个熟悉的身影:易中海站在队伍最前面,身形笔直,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棍;刘海中站在他旁边,腰间别着一把柴刀;傻柱站在稍靠后的位置,手里提着一根粗实的扁担;许大茂缩在人群中间,手里攥着一把改锥,目光紧张地四下张望。
易中海清点了一下人数,确认十二人全部到齐,然后压低声音说:“都记住了——到了地方,听我指挥,不许乱跑,不许大声说话。买完东西,按原路返回。谁要是掉队了,自己想办法回来,不许等,也不许找。听明白没有?”
黑暗中响起一片低沉的“嗯”声。
“还有,”易中海又补了一句,“不管买到买不到,一个小时必须出来。谁要是贪心恋战,出了事自己兜着,别连累别人。”
刘海中跟着接口道:“大家伙儿把家伙都攥紧了。鬼市上鱼龙混杂,什么人都可能有。咱们不惹事,但也不能让人欺负了。谁要是敢动咱们的东西,别客气,先下手为强。”
傻柱在黑暗中哼了一声:“一大爷,二大爷,你们放心。咱们这么多人,一条心,谁还敢抢咱们不成?他要是敢来,我这扁担可不是吃素的。”
许大茂缩了缩脖子,低声嘟囔了一句:“话是这么说,可那种地方……还是小心点为妙。”他的声音有些发虚,但手里那把改锥攥得更紧了些。
“走。”易中海一挥手,带头朝胡同深处走去。十二个黑影,如同幽灵一般,无声地融入了城市的夜色中。
脚步声很轻,几乎被夜风吹散;呼吸声压抑而短促,带着一种混合了紧张和决绝的气息。没有人说话,每个人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目光警觉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
卫辰走在队伍中间靠后的位置,步伐沉稳而警觉。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些人紧张而急促的呼吸,也能听到远处街巷中偶尔传来的、不知道是风声还是脚步的响动。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触碰着藏在口袋里的折叠刀,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他并没有啥紧张的——以他如今的感知能力,周围百步之内有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
他真正担心的,是这些同行的邻居们。他们大多是普通人,没有他这样的身手和感知力。一旦真的遇上劫匪或市管队,慌乱之下,很容易出事。
他们沿着偏僻的小巷和胡同,避开一切可能有人经过的主干道,像一群在黑暗中摸索的蚂蚁,小心翼翼地穿行在城市错综复杂的脉络中。
偶尔有远处传来的狗吠或零星的脚步声,都会让队伍短暂地停下来,屏息凝神地等待片刻,确认没有异常后,才继续前行。
大约走了半个多时辰,他们穿出了城,踏上一条被野草半掩的土路。月光下,前方隐约可以看到一片低矮的城墙残影——那是城南老城墙的遗址,鬼市的入口,就在城墙根下。
易中海停下脚步,回头压低声音说:“快到了。都打起精神来。从现在开始,谁都不许出声,跟着我走。看到什么都别慌,也别乱看。”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字上面,“记住,你们不是一个人来的,咱们是一个整体。相互照应,一起平安回家。”
黑暗中,十二个人影纷纷点头,攥紧了手中的家伙。卫辰站在人群中,望着前方那片影影绰绰的城墙轮廓,微微眯起了眼睛。夜风带着一股混杂着泥土和腐草气息的味道,从城根方向吹来。那是鬼市的方向,也是今夜所有人冒险的目的地。
队伍再次启动,无声地朝那片城墙的阴影走去。月光在云层后若隐若现,照亮了一小段前路,又很快被黑暗吞没。十二个身影,像十二根离弦的箭,带着各自的希望、恐惧、牵挂和决绝,扎入了那片未知的夜色深处。
城墙根下,有一片开阔地。这里白天是荒地和垃圾场,到了夜里,就成了鬼市的外围。远远地,卫辰看到黑暗中星星点点地亮着几盏昏黄的灯火,那是已经出摊的摊主们点的油灯或马灯。灯火在夜风中摇摇晃晃,映出一张张模糊而警惕的面孔。
鬼市,到了。
易中海在一棵老槐树的阴影下停下脚步,回头压低声音:“都听着——鬼市规矩,进去之后不许问货从哪来,不许跟摊主纠缠,价钱合适就买,不合适就走。不要盯着一样东西看太久,容易惹麻烦。买完东西,回到这里集合。记住了没有?”
鬼市入口比易中海记忆中更乱了,他已经很久没来了,因为最近灾害越来越严重,粮食越来越贵,很多晚上出来鬼市的经常被打劫!
城墙根下那片荒地,原本只有一条窄土路通进去,如今两侧全是被踩踏得光秃秃的泥地,到处是散落的烂菜叶、碎纸片甚至还有踩掉的鞋底。
人影影影绰绰地晃动着,像一群群在水底游弋的鱼,看不清面孔,只看得见肩膀和脊背的轮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气味——汗味、尘土味、烂菜叶的腐败味,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带着焦灼和饥饿的气息。
易中海停下脚步,回头压低声音说:“到了。解成、光天,你俩留这儿。”
阎解成和刘光天从队伍后面挤上来。阎解成今年二十一了,在大街上打零工,长得壮实,但性格跟他爹一个路数——精,不肯吃亏。
他听到这话,没有立刻应声,先往四周扫了一眼,才低声说:“一大爷,我们俩就在这墙角根守着,不走远。你们进去后,要是里头有啥动静,我们听见了就撤到那边槐树底下等你们。”
刘光天今年十七,是刘海中的二儿子。他哥刘光齐还在上学,家里这次就派他跟着来了。小伙子瘦高个,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但眼神已经透着一股要强的劲儿。他攥着一根削尖的扁担,说:“一大爷,您放心,我们俩轮班盯着。一有动静,我就学猫叫。”
易中海点了点头:“行。机灵点。”他又转向其余人,“进场的规矩都记住了——入场费一毛钱,自己交自己的。从进场到出来,一个钟头。不管买到没买到,到点必须出来。谁也不许拖沓,谁也不许单独行动。买的东西自己看好,进了这个门,各凭本事,谁也不许打听别人的价格和斤两。”
许大茂在人群里小声嘟囔了一句:“这规矩我懂,谁买的贵了便宜了,自己认栽,回头不兴找人算账。”
易中海没有理他,看了一眼众人:“还有什么问题?”
没有人说话。
“走。”易中海一挥手,带头走向入口。
入场费收得一板一眼。入口处摆着一张破桌子,桌后坐着一个穿旧军大衣的中年人,手里攥着一沓毛票,面前放着一个铁盒子。他头也不抬,嘴里机械地重复着:“一毛钱,进。别挤,一个个来。”旁边站着一个壮汉,双手抱臂,面无表情地扫视着每一个入场的人。
十来个人排着队,默不作声地交钱、进门。卫辰排在队伍中间靠后的位置,掏出一张一毛的纸币放在桌上。那中年人看也没看,随手把纸币塞进铁盒,嘴里嘟囔了一句:“进。”
他抬脚跨过那道用砖头和木板搭成的“门槛”,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城墙根下那片狭长的空地,被火把和煤油灯照得明暗交错,人影幢幢。
摊位沿着城墙根一路摆开,密密麻麻,一个挨着一个,像一片高低错落的破布棚子。地上铺着麻袋片或草帘子,上面摆着各式各样的东西——但最多的,还是粮食。
卫辰站在入口处,没有急着往里挤。他扫了一眼整个鬼市的布局,心里默默盘算着。这个鬼市比他想象中的规模还要大一些,至少有几十、一百个摊位,加上来回穿梭的买主,总人数不下数百人。
人挤着人,肩膀挨着肩膀,到处都是压低声音的讨价还价声,混合着摊贩偶尔提高的吆喝声,嘈杂而混乱。
“劳驾,让一下!”身后有人轻轻推了卫辰一把。
卫辰侧身让开,那是一个裹着头巾的老太太,手里挎着一个竹篮,篮子里已经装了小半袋黄橙橙的玉米面。她从他身边挤过去,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人群中。卫辰抬脚往里走,目光扫过一个个摊位。
卖粮的摊子不少,但卖的东西大同小异:红薯干、玉米面、高粱米、棒子面,偶尔有几个摊子上摆着几袋白面或小米,旁边围着的人明显多出一圈。
粮食的价格——他不用问,光看那些摊位上挂出来的布条或者小黑板就知道了:红薯干一毛八一斤,棒子面两毛五一斤,白面三块钱一斤,小米四块。
这些价格,比国营粮店的定价翻了三倍到五倍不等。但即便如此,几乎每个粮摊前都挤满了人,你一袋我一袋地抢着称重,仿佛钱不是钱,只是一张张没用的纸片。
卫辰没有急着买,他站在一个卖红薯干的摊子旁边,看着摊主和一个中年男人讨价还价。
“两毛一斤?你这也太黑了吧!前天还一毛五呢!”那中年男人声音里带着一丝气急败坏。
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蹲在摊子后面,面前摆着一只破麻袋,里面是半袋晒得发白的红薯干。他头也不抬,语气平淡:“前天是前天,今天是今天。前天我还卖一毛五呢,今天粮价涨了,我这价也跟着涨。你爱买不买,反正不愁卖。”
“你——”中年男人噎住了,站在原地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弯下腰,从口袋里掏出一沓毛票,“称五斤。”
摊主麻利地抓起一把红薯干,放在秤盘上掂了掂:“五斤,一块。”
中年男人倒吸一口气,但还是把钱递了过去。他接过那五斤红薯干,转身挤进人群中,消失不见。摊主把钱收进口袋,又蹲回原来的姿势,等着下一位顾客。
卫辰站在一旁,默默看完这一幕,心里盘算着:这个价确实涨得厉害。上个月他听虎哥提过,红薯干在鬼市也就一毛二一斤,如今已经涨到一毛八。照这个趋势下去,粮价还会继续涨,直到大多数人彻底买不起为止。要知道红薯干以前也就几分钱一斤,现在也翻了几倍!
他不再多看,转身往鬼市深处走去。
走了没几步,他在一个卖玉米面的摊子前停了下来。这个摊子比其他摊位稍大一些,摆着两只鼓鼓囊囊的麻袋,一袋玉米面,一袋高粱米。摊主是个三十多岁的壮年汉子,满脸络腮胡子,正忙着给一个买主称玉米面。卫辰没有急着上前,而是站在一旁,听着那买主和摊主的对话。
“你这玉米面,怎么比那边那家贵了两毛?”买主的声音带着不满。
“我这是新磨的,你看看这颜色,黄澄澄的,一点苦味都没有。那边那家是陈货,放了大半年了,能比吗?”摊主语气硬邦邦的,但手里的称却丝毫不慢,“你买回去,蒸窝头,保准不发酸。”
买主犹豫了一下,还是掏了钱:“来三斤。”
卫辰看了一会儿,心里有数了:这家的玉米面,质量确实不错,颗粒细,颜色正,是新粮。价格虽然比别家贵一点,但物有所值。他没有买,继续往里走。
他逛鬼市,本就不是为了买粮。他的空间背包里,粮食应有尽有,品种齐全,品质比这鬼市上任何一家的都好。
他真正想看的,是这里的物价走势和市场动态。毕竟他要用“铁塔”的身份继续跟虎哥做生意,就必须时刻掌握黑市上的行情变化——什么东西好卖,什么东西缺货,价格涨了还是跌了,这些都是他需要了解的信息。
他一路走一路看,不动声色地记下每个摊位的价格和品类,偶尔停下来听一听旁边买主和摊主的对话,从中捕捉有用的信息。
走到一个卖咸菜的摊子前,他停住了。摊子上摆着几只坛子,里面腌着萝卜、芥菜、雪里蕻,散发着一股酸咸的气味。
一个穿旧棉袄的老头蹲在摊子后面,手里拿着一根旱烟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他面前的摊子上,那几只坛子里的咸菜已经快见底了。
“芥菜怎么卖?”一个妇人蹲在摊子前,声音里带着一丝讨好。
“三毛一斤,不还价。”老头磕了磕烟袋锅子,语气淡得很。
“这么贵?”妇人倒吸一口气,“前两个月才一毛……”
“前两个月你还吃得上饱饭呢。”老头头也不抬,“现在什么东西不涨?你要买就称,不买别耽误我做生意。”
妇人沉默了一会儿,还是递过钱去:“称三斤。”
卫辰看着这一幕,心里又记下了一笔:咸菜三毛一斤,比上个月涨了两成。他正准备继续往里走,余光忽然扫到人群中的一个身影。
那人裹着一件灰布棉袄,头上戴着一顶洗得发白的旧棉帽,腰里系着一根麻绳,正蹲在一个卖杂粮的摊子前,跟摊主争着什么。那身形、那习惯性的蹲姿、那微微佝偻的肩背,卫辰不用看脸,就认出了那是谁。
阎埠贵。
卫辰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几步开外,借着人群的掩护,看着这位精打细算了一辈子的三大爷跟摊主磨价。
“你这红薯干,看着也不怎么新鲜,怎么就要一毛六一斤?那边那家才卖一毛五。”阎埠贵的声音带着一股锱铢必较的劲头,蹲在摊子前,手里捏着一根红薯干,翻来覆去地看着,嘴里不断挑着毛病。
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满脸不耐烦:“你到底买不买?我这红薯干是晒了三天三夜的,你看这颜色,这硬度,放一年都不会坏。那边那家?那都是陈货,发霉的都有,你敢吃?”说着,他一把从阎埠贵手里夺过那根红薯干,“不买拉倒,别碰我的东西。”
阎埠贵没有松口,嘿嘿一笑:“你这话说的,我就是看看嘛。这年头做生意不容易,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这样,一毛四一斤,我买五斤,你看行不行?”
“一毛四?你是来买东西的还是来抢东西的?”摊主瞪了他一眼,“我收购价都不止一毛四,我赔本卖给你?”
“那你说个实在价。”
“一毛八,一分不能少。爱买不买。”
阎埠贵又磨了十几分钟,从质量说到价格,从行情说到人情,嘴皮子都快磨破了。那摊主被他烦得脸色铁青,最后索性扭过头去,不再搭理他。阎埠贵蹲在摊子前,看着那袋红薯干,最终咬了咬牙,从口袋里掏出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毛票:“行,一毛八就一毛八,称三斤。”
摊主哼了一声,没好气地抓起一把红薯干,称了称:“三斤,五毛四。”
阎埠贵数出五毛四分钱,递过去,接过那袋红薯干,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转身挤进人群中。
卫辰站在几步外,看着那位素来以精明着称的三大爷消失在人群中,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阎埠贵是院里出了名的会算计,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可再会算计,也敌不过粮价飞涨的行情。他磨了半个钟头的价,最终还是不得不按摊主的要价买了三斤红薯干。在这个年月,算盘珠子拨得再响,也算不过粮价的涨势。
卫辰收回目光,继续往里走。走出十几步,他忽然在一根旧木柱旁站住了。那木柱旁边蹲着一个人,手里拿着一只布袋,正跟一个卖白面的摊主低声交谈。那人穿着件半新的蓝布短褂,身形敦实,肩膀宽厚,蹲姿沉稳。虽然蒙着脸,但卫辰从那身形和坐姿一眼就认出了——易中海。
易中海面前那个白面摊子,摆着一只半满的麻袋,里面的面粉白得晃眼。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头上扎着块蓝头巾,正低声跟易中海说话:“这是头等白面,我家自己磨的,一点杂质都没有。你闻闻,这味儿,香着呢。”
易中海伸手抓了一小撮白面,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又用手指捻了捻:“是头等面。多少钱一斤?”
“三块。”
易中海沉默了片刻,没有还价。他掏出钱,数了数,递过去:“来五斤。”
那女人称了五斤白面,用一张旧报纸包好,递给他。易中海接过,揣进怀里,又转身走到旁边一个卖玉米面的摊子前:“玉米面怎么卖?”
“一块八。”
这玉米面是真真的玉米面,不是棒子面,那里面带的有玉米芯、麸皮!这是玉米隔出来的面,比不上白面,但也相当于细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