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正好掠过傻柱的侧脸,给他那身过于挺括的蓝衣服和黑红的脸膛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秦淮茹的眼睛眨了眨,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不像三大妈那样带着探究和调侃,也不像易中海那样严肃,而是带着一种女性特有的、温和的欣赏,还有一丝真诚的鼓励。
“柱子?” 她声音轻柔,带着点讶异,“这么一打扮……我都差点没认出来!这身蓝衣裳真衬你!看着……看着可真精神!” 她走近两步,目光落在傻柱浆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口和梳理过的头发上,笑意更深了些,“今晚是去参加厂里的联谊会吧?好事!去了别紧张,就跟平时一样,该怎么说就怎么说。你这么好的条件,肯定能有女同志看上。加油啊,柱子,争取给咱们院带个好消息回来!”
秦淮茹的笑容和话语,像一阵带着暖意的春风,吹散了傻柱心头的部分阴霾和僵硬。他看着她明媚的脸庞和鼓励的眼神,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似乎松了一点点,一股混杂着感激、羞涩和一点点被认可的喜悦涌上来,让他的黑脸膛变得更红,几乎要烧起来。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嘿嘿地憨笑了两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刚才的紧张局促被一种略带笨拙的欣喜取代。“谢……谢谢秦姐。” 他嗫嚅着说。
然而,这短暂的和煦时刻,立刻被一阵尖锐、刻薄、充满恶意的咒骂声打断了。
贾家的棉布门帘后面,贾张氏一直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透过门帘的缝隙,她清楚地看到了秦淮茹对着傻柱笑,看到了傻柱那副“精心打扮”后依旧难掩粗蠢的模样,更看到了傻柱因为秦淮茹几句话而露出的、在她看来无比恶心和刺眼的羞涩笑容。
一股混杂着嫉妒、不屑、怨恨的毒火猛地窜上心头。她三角眼里的眼白几乎要多过黑眼珠,狠狠地剜了门外一眼,压低嗓子,用那种只有她自己和贴近门帘的秦淮茹能勉强听清的、却足够恶毒的声音咒骂:“呸!不要脸的骚蹄子!对着个绝户厨子笑那么甜!下贱坯子!绝户的命还想学人家攀高枝儿?穿得人模狗样就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骨子里还是个下三滥的厨子!跟他那个跟着野婊子跑了的爹一个烂德性!烂到根儿里的玩意儿!”
骂完还不解气,她又猛地拔高嗓音,尖利地冲着门外喊道:“秦淮茹!你个懒骨头!死在外头了?倒个垃圾要倒到天黑?还不赶紧死进来!等着我请你啊?饭不做了?棒梗儿他们饿死了你管不管?你个没心没肺的!”
这突如其来的、毫不掩饰恶毒的骂声,像一盆掺着冰碴的脏水,劈头盖脸地浇了下来。秦淮茹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碎裂,化为一片苍白和难堪。她端着搪瓷盆的手指收紧,指节发白,眼中闪过一丝屈辱、无奈和深深的疲惫。
她飞快地瞟了傻柱一眼,那眼神里满是歉意和“你看到了吧就是这样的”无力感,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声匆匆说了句:“柱子,祝你……顺利。” 然后便像逃避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迅速转身,低着头,快步走回了贾家屋里,棉布门帘在她身后沉重地落下,隔绝了内外。
傻柱站在原地,方才心头那点刚刚升起的暖意和羞涩,被这兜头的冷水浇得透心凉,瞬间冻结,然后化为一股更强烈的憋闷、屈辱和无处发泄的怒火!
贾张氏的骂声,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子,不仅割伤了他,更把他心底那块关于父亲的、最不能触碰的伤疤,血淋淋地重新揭开!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拳头在身侧攥紧,又强迫自己松开。他不能发作,至少不能在院子里,在一大爷面前发作。他只能把所有的愤怒和屈辱,硬生生咽回肚子里,那滋味,比吃了苍蝇还恶心。
他看了一眼易中海,易中海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对他微微点了点头。傻柱再也没看其他方向,猛地转过身,挺直了那身僵硬的蓝布衣裳包裹着的脊背,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迈开大步,低着头,像一头负伤而倔强的牛,哐哐哐地走出了四合院的大门,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那背影,挺直却僵硬,匆忙而孤单,仿佛背负着千斤重担。
……
轧钢厂职工俱乐部,这座红砖砌成、有着高大窗户和木质舞台的苏式建筑,在暮色中亮起了所有的灯。
平日里,这里是全厂开会学习、放映电影、举办文艺比赛的地方,总是带着一种严肃或热闹的集体氛围。今晚,为了这场小范围的、带有明确“相亲”性质的青年职工联谊会,俱乐部内部也做了相应的、尽管简陋却已算用心的布置。
十几张平日里用来开会的长条木桌被拼凑在一起,在礼堂中央围成了几个松散的方形,上面铺着洗得发白、甚至有些地方已经磨破了的旧绿色桌布。
桌布上,摆着几个大号的搪瓷托盘,里面盛着厂里工会拨出少量经费购买的“茶点”:主要是最廉价的水果硬糖,一些炒得黑乎乎的原味瓜子,还有少量带壳的熟花生。
此外,便是几个竹壳暖水瓶和一摞倒扣着的、印有“轧钢厂工会”红字的玻璃杯。屋顶上,几盏二百瓦的大灯泡全都亮着,发出刺眼而缺乏暖意的白光,将礼堂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无所遁形,也把桌布上的污渍、墙壁上的斑驳、地板上的划痕照得一清二楚。
正前方的舞台上,悬挂着一条红布横幅,上面贴着剪裁工整的白色美术字:“热烈欢迎兄弟单位青年职工联谊交流”。
角落里,那台老旧的、漆面剥落的“东方红”牌留声机,正在一张磨损严重的黑胶唱片驱动下,滋滋啦啦地播放着旋律欢快却因设备老旧而失真的《青年友谊圆舞曲》,这单调重复的乐声,算是为这个略显空旷和生硬的会场,增添了一丝仅有的、属于“联谊”的活泼气息。
六点半过后,参加联谊会的青年男女们,开始陆陆续续、怀着各色心情进场了。最先到的,多半是轧钢厂本厂的职工,以机关各科室(如厂办、生产科、技术科、财务科)的年轻办事员、技术部门的绘图员技术员、工会和宣传科的文艺骨干、以及一些后勤部门的“文化人”为主。
男同志们大多穿着干净整洁的中山装、军便装或洗熨过的工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既矜持又隐含期待的笑容,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话题可能围绕着最近的生产任务、厂里的某项新规定,或者某本难得流传的小说,眼神却不时敏锐地扫向门口,打量着每一个新进来的人。
女同志们则明显经过了更为精心的打扮,尽管时代限制了她们的服饰选择,但依旧能在细节上看出用心:洗得发白但熨烫平整的蓝布或灰布列宁装,领口或许别着一枚小巧的主席像章或共青团徽;辫子梳得油光水滑,扎着鲜艳的橡皮筋或头绳;
脸上薄薄地施了一层友谊雪花膏,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空气里渐渐弥漫开一股淡淡的、廉价的、却象征着“整洁”与“重视”的香气。
她们大多也结伴而来,形成一个个小圈子,低声说笑着,偶尔发出清脆的笑声,目光同样好奇而含蓄地掠过在场的异性。
约莫六点三刻,一阵稍显喧闹的说笑声从门口传来。是纺织厂工会的一位大姐,带着二十来个纺织女工,准时抵达了。
她们的到来,仿佛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瞬间在会场内激起了一阵明显的、带着兴奋的骚动和更多关注的目光。
纺织女工,在这个时代也是是令人羡慕的职业——工作环境相对干净、体力消耗较小、女工集中、名声也好。
这些姑娘们果然给人一种不一样的观感:她们大多肤色较为白皙(或许是常年处在湿润的纺纱车间里的缘故),身材匀称,举止间带着一种长期重复细致劳作形成的轻快与柔韧。
她们穿着统一的、浅蓝色的纺织女工工装,虽然样式简单,但干净利落,衬得人精神焕发。
在工会大姐的引领下,她们有些羞涩、又难掩好奇地走进礼堂,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充满钢铁气息的陌生环境,以及那些目光灼灼的轧钢厂男青年们,彼此间交头接耳,发出低低的笑语。
傻柱是挨到七点差五分、联谊会即将正式开始的最后一刻,才像一抹不合时宜的阴影,磨蹭着出现在俱乐部大门外的。
他在厂区里毫无目的地兜了好几个圈子,心里那点残存的勇气,随着夜色加深和越来越近的俱乐部灯光,一点点消磨殆尽。他不断给自己打气,又不断被想象中的尴尬场景击溃。
直到看到纺织厂的女工队伍进去,听到里面传出的隐约喧哗,他知道不能再拖了。他深吸一口带着晚凉和铁锈味的空气,硬着头皮,迈着有些发僵的腿,走进了那扇对他而言如同巨兽之口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