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除夕。
天色还未完全暗透,四合院里已是另一番光景。平日里各家各户紧闭的门扉此刻大多敞开着,或是虚掩着,透出昏黄摇曳的灯光,以及比往日浓郁得多的烟火气。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味道:炸丸子的油香、炖肉的荤腥、蒸馍馍的麦甜、熬骨头的浓醇,还有劣质香烟、煤球炉子以及冬日尘土的气息,全都混合在一起,构成了这个时代、这个院落独有的“年味”。
孩子们换上了或新或旧、但一定是最干净的衣服,像放出笼的小鸟,在院子里、胡同里追逐嬉闹,手里攥着零星的小鞭,不时点燃一个扔出去,换来一声脆响和同伴的惊呼笑闹。
大人们则在屋里屋外忙碌着,剁馅的“咚咚”声、炒菜的“刺啦”声、拉风箱的“呼哧”声、以及时而响起的呼唤孩子回家的喊声,交织成一首杂乱却充满生活气息的除夕交响曲。
东跨院内,却是另一番温馨的景象。
堂屋正中的八仙桌已被移到了屋子中央,下面早早垫上了火盆,炭火正旺,驱散了冬日最后一丝寒意。
王秀兰系着干净的围裙,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带着一年到头都少有的、从心底溢出的满足笑容,正将最后一道菜——一大盆热气腾腾、内容丰富、汤汁浓郁的大烩菜端上桌。
这盆烩菜堪称“豪华”。底层是吸饱了汤汁、炖得软烂入味的红白萝卜块和油炸豆腐泡,中层铺着墨绿肥厚的海带条和筋道的豆制品“人造肉”,最上面一层,则整整齐齐码着十几片深红油亮、颤巍巍的五花条肉,那是用红烧肉的汤汁单独煨煮入味的,肥而不腻,瘦而不柴,酱香浓郁。
这盆菜往桌上一放,热气裹挟着霸道的肉香与复合的鲜香升腾而起,瞬间成为满桌的焦点。
围着这盆烩菜,还有几样菜色:一碗色泽红亮、肥瘦相间、令人望之垂涎的红烧肉;一碟清炒碧绿的菠菜;一碟凉拌晶莹的粉丝;一盘在这个年代冬天堪称奢侈品的——拍黄瓜!
黄瓜翠绿鲜嫩,拍开后拌上蒜末、醋和一点点珍贵的香油,清爽解腻,是卫辰特意从游戏世界小屋里拿出来的“稀罕物”。此外,还有一碟炸得金黄酥脆的花生米,一碟淋了香油的咸菜丝。汤则是用炖肉原汤加了白菜、豆腐煮的,奶白浓郁。
主食是雪白暄软的大白面馒头,足足一簸箩,管够。
六菜一汤,三荤三素,在这个绝大多数家庭年夜饭桌上只有一两个荤腥点缀、甚至清汤寡水的年代,这桌饭菜的丰盛程度,足以让任何邻居看了眼红心跳。
卫苒早已换上了哥哥买的新棉袄,红底带着小白花,衬得小脸愈发红润可爱。她像只快乐的小蝴蝶,围着桌子转来转去,帮忙摆碗筷,眼睛却时不时瞟向那盆烩菜和红烧肉,偷偷咽着口水。
“妈,哥,可以吃了吗?” 卫苒第无数次问道,声音里满是迫不及待。
“可以了,小馋猫。” 王秀兰宠溺地笑着,解下围裙坐下。卫辰也洗了手,坐在主位。昏黄的灯泡下,一家三口围桌而坐,脸上都被暖光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来,第一杯,” 卫辰举起倒了橘子汽水的搪瓷缸子,看向母亲和妹妹,“祝妈身体健康,笑口常开;祝苒苒学习进步,快快乐乐;祝咱们家新的一年,日子越过越红火,平安顺遂!”
“好,好!” 王秀兰眼圈微微有些发红,也举起杯子,里面是白开水,“妈也祝我儿工作顺利,前程似锦;祝我闺女健健康康,无忧无虑!”
“祝妈妈和哥哥新年快乐!祝我们天天有肉吃!” 卫苒脆生生地接道,惹得卫辰和王秀兰都笑了起来。
“砰” 三只杯子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也敲响了东跨院这个特殊除夕夜的序曲。
“开动!” 卫辰一声令下,卫苒第一个伸出筷子,目标明确地夹向一片颤巍巍的条肉,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眼睛立刻幸福地眯成了月牙,含糊不清地赞叹:“唔……太好吃了!哥,妈,你们快吃!”
王秀兰给儿子夹了一大块红烧肉,又给女儿夹了些菠菜:“慢点吃,别噎着。吃点菜,荤素搭配。”
卫辰也给母亲夹了肉和菜,自己则先夹了一筷子拍黄瓜。“咔嚓”一声,清脆爽口,带着蒜香醋意和淡淡的香油味,瞬间冲淡了肉食的厚重感,胃口大开。
“这黄瓜……真是稀罕物。” 王秀兰也夹了一片,细细品尝着,感慨道,“这大冬天的,也就我儿有本事弄来。”
“朋友在暖棚里种的,不多,就一点,咱们自己尝尝鲜。” 卫辰笑道,又将一片条肉放进母亲碗里,“妈,您多吃点,这一年您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 王秀兰看着桌上丰盛的菜肴,再看看健康活泼的儿女,心中被前所未有的踏实和幸福感填满。
曾几何时,除夕夜对他们家来说,是清冷、拮据甚至带着一丝凄惶的。丈夫早逝,孤儿寡母,年关难过,常常是算计着那点可怜的吃食,勉强包几个素馅饺子,就算过年了。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能摆上这样一桌丰盛的年夜饭,白面馒头管够,肉可以大口地吃?
这一切的改变,都来自于儿子。王秀兰看向卫辰的目光,充满了欣慰、骄傲,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依赖。
儿子长大了,有本事了,成了这个家的顶梁柱。她不再需要日夜为生计发愁,不再需要看人脸色,小心翼翼地在夹缝中求生存。这个年,是真正意义上的团圆年,是告别过去所有孤苦贫寒、开启新生活的年。
“妈,您尝尝这个烩菜里的豆泡,吸饱了汤汁,特别好吃。” 卫辰又给母亲夹菜。
“哥,我还要一块红烧肉,要肥一点的!” 卫苒举着碗。
“好,给你。不过也得吃点白菜豆腐,喝点汤。”
“嗯!”
一家人说说笑笑,其乐融融。炭火盆散发出持续的热量,将屋子烘得暖洋洋的。窗玻璃上凝结了一层朦胧的水汽,将屋内的温馨与屋外的寒冷隔开。
收音机里传来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节目声,虽然有些杂音,但喜庆的乐曲和拜年话,更增添了节日的气氛。
这台收音机是鬼市虎哥送的,虽然是二手的,但和新的差不多。这一年来卫辰以“铁塔”的身份每月和虎哥交易三四头猪,让他赚了不少,为了维持自己这个猪肉来源,过年他送了自己不少礼物。有吃的、用的,最主要的就是这台收音机。
“过了年,辰儿你就十九了。” 王秀兰吃着饭,忽然想起什么,脸上露出笑容,“在城里,有工作,十九也不算小了。该留心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姑娘了。妈还等着抱孙子呢。”
“噗——” 卫辰差点把汤喷出来,苦笑道,“妈,我才多大,不急。等工作稳定了再说。”
“怎么不急?” 王秀兰嗔道,“要是在乡下,你这年纪,娃娃都会跑了。现在咱家条件好了,你也出息了,早点寻摸个知根知底、人品好的姑娘,成了家,妈这心里才算彻底踏实。”
“就是就是,哥,我想要个嫂子!” 卫苒也在一旁起哄,眨着大眼睛。
卫辰被母亲和妹妹说得有些招架不住,只好含糊应着:“行行行,留留心,留留心。不过这事得看缘分,急不来。妈,您还是多吃菜,这鱼可是我特意给您挑的,刺少。”
说说笑笑间,一顿丰盛又温馨的年夜饭接近尾声。卫苒摸着小肚子,满足地打了个小小的饱嗝。王秀兰开始收拾碗筷,卫辰帮忙。收音机里传来春节大联欢(此时已有雏形)的声音,虽然节目简单,但热闹喜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