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九月十九日,清晨刚过。
秋日的晨光温柔洒落,铺满整片前沿营地。
早晚的凉意慢慢褪去,空气里混着泥土、青草与淡淡的硝烟味道,朴实又厚重。
为了保障跨时空行动绝对安全,专属的传送区域早就提前封锁戒严。
外围布了岗哨,里里外外层层把控,无关人员一律不准靠近。
从流程规划到人员清场,每一处细节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只为守住这份跨时空的最高机密。
祁毅独自站在传送点位上。
不久之前,他刚和阮梅、左蓝、田雨三人好好道别。
几句叮嘱,简单朴实,没有太多煽情的话语。
三个姑娘也都懂事稳重,认真点头应声,乖乖留在1950年的驻地待命。
交代完所有琐事,祁毅不再多做停留,全身心收束心思,准备开启返程传送。
在他身侧,四道身影笔挺而立。
是刚刚经过层层筛选、考核过关,即将奉命调往1996年港岛驻防的四名精锐战士。
四人站姿如松,脊背挺得笔直,一身军装干净利落,眉眼间满是军人独有的刚毅与沉稳。
他们都是从一线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老兵,实战经验足,心性过硬,忠诚度更是经过反复核验,绝对可靠。
接到远赴异时空执行绝密任务的调令时,没人胆怯,没人推脱。
生在这个战火连天的年代,保家卫国、服从命令,早就刻进了他们的骨血里。
哪怕前路未知,去往一个完全陌生的年代与城市,他们也只会迎难而上,不折不扣完成任务。
“全员就位,准备传送。”
祁毅低声叮嘱了一句。
话音落下,四名战士瞬间抬头,目光齐齐落在祁毅身上。
下一刻,四人动作整齐划一,一气呵成。
抬手,敬礼,标准的军礼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沓。
洪亮的喊声骤然响起,穿透晨间的宁静。
“首长好!”
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带着军人独有的肃穆感。
只是此刻的祁毅,心思根本不在眼前的礼节之上。
他的心,早就飘回了千里之外,飘到了1996年的港岛。
这阵子双线奔波,两头拉扯,神经一直紧绷着。
港岛那边局势错综复杂,黑道暗流涌动,外部势力虎视眈眈,还有明楼规划的一系列长线布局,每一步都容不得半点差错。
昨天宋子豪已经按时交割了一亿美金的巨款。
资金到位,第一件大事,就是拿下高进那栋半山独栋别墅。
这件事,之前就和明楼商量敲定,是现阶段最关键的安排。
之前藏身的城郊临时仓库,条件简陋,空间狭小,安保薄弱,只能勉强临时落脚。
长久待在那种地方,隐患太大,早晚都会出问题。
而半山别墅不一样。
地段隐蔽,圈层特殊,防御完善,视野开阔,易守难攻。
不管是用来当做长期驻地,还是用来收纳物资、安置人手、商议机密,都再合适不过。
只要别墅彻底敲定入驻,港岛这边的据点档次直接升级。
整体的防御体系、情报部署、人员安置,都能重新规整优化。
往后收拢零散势力、打通黑白渠道、囤积战略物资、对接各方人脉,都会顺畅太多。
祁毅脑子里不断盘算着这些后续规划,越想越觉得稳妥。
面对四名战士的敬礼,他只是随意抬了抬手,淡淡颔首示意。
目光放空,思绪飘远,压根没有仔细打量眼前这四个新来的战士。
他自然也就完全没有发现,
四名精锐看向他的眼神里,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滚烫与动容。
那是混合着敬佩、感恩、崇敬的目光,沉甸甸的,无比真挚。
就在昨天傍晚,赵刚政委专门抽出时间,召集了这批即将外派港岛的战士,开了一场小型内部会议。
没有公开宣讲,没有大肆宣扬,只是安安静静,把一件大事如实告知所有人。
所有常驻港岛,以及即将奔赴港岛执行驻防任务的战士,
无论老兵新兵,无论职务高低,
每一个人的老家,全都收到了一笔实打实的专项补贴。
是以战时隐秘军功福利的名义统一下发,
折算成等价黄金、粗粮粮食、御寒布匹、生活物资,挨家挨户登记,逐户送达。
这个年代,家家户户日子都过得紧巴巴。
地里收成有限,物资极度匮乏,连年征战,百姓本就苦不堪言。
绝大多数战士的老家,都是老弱妇孺留守,无依无靠,常年缺衣少食,熬一天算一天。
所有人早就习惯了牺牲与付出,
当兵打仗,为国尽忠,本就不求回报,更没想过会有额外优待。
大家都默认,自己在外拼命,家人吃苦,是理所应当的宿命。
可谁都没有想到,
远在另一个时空、肩负重重压力的祁毅,
竟然默默把他们所有人的难处都记在了心里。
谁家里老人体弱,谁家里孩童年幼,谁家中劳动力缺失,
这些连上级都未必能一一顾及的细碎琐事,祁毅全都放在了心上。
他拿出上级赠予自己的珍藏古董,悄悄在港岛变卖,换来数十万港币。
又耐心对照两个时代的金价、物价反复折算,精打细算,只为把每一分钱都用在实处。
明明和这些战士非亲非故,明明自身早已背负跨越时空的巨大风险,
他却甘愿自掏腰包,四处奔走,主动找上高层领导,一遍遍沟通请示。
顶住时代规矩的限制,费尽周折,才争取到合理合法的发放名义,
只为给远在故土的军属们,撑起一片安稳的天地。
从此,
寒冬有棉衣,饿时有口粮,日子不再饥寒交迫,家人不再无依无靠。
这份恩情,
不图名,不图利,纯粹是发自内心的善意与体恤。
于这群浴血沙场的铁血战士而言,重如泰山。
四个汉子都是铁骨铮铮的军人,
流血不流泪,遇敌从不怯场,早就练就了一副硬心肠。
可听完这件事,每个人心里都翻江倒海,温热滚烫。
他们嘴上不说,不会刻意煽情,
但这份雪中送炭的情义,早已深深烙印在心底。
刚刚那一声庄重的“首长好”,
不只是制式化的军人礼节,
更是发自肺腑的感激,是心甘情愿的追随。
祁毅对此一无所知。
他收回游离的思绪,确认四周岗哨严密,环境绝对安全,没有任何外人窥探。
随即凝神静气,心念一动,悄然催动体内的双向时空系统。
一层极淡的银白色微光,无声无息笼罩在他与四名战士周身。
没有巨响,没有强光爆发,只有一瞬间微弱的空间扭曲与错位感。
短短一秒不到。
脚下的土地、周遭的空气、耳边的风声,全然换了模样。
1950年的淳朴与硝烟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1996年潮湿阴冷的空气。
众人稳稳落地,所处的位置正是港岛新界一处隐秘仓库。
这里是明楼提前安排好的专属传送接应点,偏僻隐蔽,少有人来往,完美避开监控与人群。
早已等候在此的接应人员立刻上前,态度恭敬,行事干练沉稳。
全程不多问、不多言,严守规矩,不该打听的一概不问。
“祁先生,车子已经备好,可以随时出发。”
祁毅微微点头:“走吧。”
一行人低调登车,坐上黑色商务专车。
车子缓缓驶离仓库街区,避开闹市主干道,沿着盘山公路,一路向着港岛半山区域行驶而去。
半山,是港岛顶级权贵与富豪的聚集地。
依山面海,山林繁茂,绿植层层叠叠,遮蔽视野。
远离山下黑道混战的混乱街区,也避开了警队常态化的巡查排查。
私密性拉满,安全性极高,是明楼精挑细选的绝佳驻地。
约莫四十分钟车程,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栋恢弘大气的半山独栋别墅门外。
高耸的围墙合围整座院落,厚重的雕花铁门牢牢紧闭。
院内庭院开阔,花木错落,假山绿植错落有致,环境清幽雅致。
全套独立监控覆盖、暗哨预留点位、隔离内院、加固门窗,
安防设施一应俱全,方方面面都经过细致改造,兼顾舒适与防御。
这里,就是高进原先的私宅,也是他们这次敲定的新据点。
众人依次下车,脚步踏入别墅大院。
门廊之下,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静静等候多时。
明楼身着一身简约合身的深色正装,气质温润内敛,神色从容淡然。
无论何时何地,他永远冷静理智,处事有条不紊,周身自带一股运筹帷幄的沉稳气场。
看到祁毅归来,明楼缓步迎上前,语气平和自然,少了几分拘谨,多了几分熟稔。
“一路奔波,跨越两个时空,路上还算顺利吧?”
“一切安稳。”
祁毅随口应着,目光环视一圈这座全新的别墅,眼里带着明显的期待。
开门见山,直奔最关心的核心问题。
“别墅的过户手续,都彻底办完了?”
“放心,滴水不漏,全部落地。”
明楼从容一笑,缓缓开口,细细汇报起来。
“昨日宋子豪守约,一亿美金按时足额交割,资金到账的瞬间,我就立刻启动了预案。”
“联系到那个房产中介经纪人时,都不用加价,他就帮忙组建专属律师团队,加急对接产权中心。”
“过户登记、资产公证、产权备案、权属变更,所有法律流程、资产手续,一天之内全部办结。”
“从现在开始,这栋半山别墅,完全归我们全权掌控。”
听完这番话,祁毅紧绷多日的心彻底放松下来,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我就知道,交给你办,永远稳妥靠谱。”
“不过是各司其职,做好分内事而已。”
明楼语气谦和,随即话锋一转,说出了一个有意为之的安排。
“对了,还有一件事,我刻意没有封锁置业的消息。”
祁毅微微挑眉,看向他:“哦?怎么打算的?”
“眼下港岛局势敏感特殊,回归在即,人心浮动。”
“本地大半老牌富豪都在观望退缩,害怕局势变动,纷纷抛售房产、转移资产,不敢重金投入不动产。”
明楼缓步走到院落栏杆边,望着远处的城市轮廓,不紧不慢解释着自己的深层布局。
“偏偏我们反其道而行之,在所有人畏手畏脚的时候,拿出大手笔资金,全款拿下半山顶级独栋豪宅。”
“这般魄力与财力,太过扎眼,根本藏不住。”
“短短一天时间,消息已经悄悄传遍了港岛上层富豪圈子。”
祁毅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这一步,是我早就规划好的长线布局。”
明楼回过头,眼神清明,思路清晰无比。
“我们想要在港岛长久立足,双线发展,就不能一直藏在暗处,做无根无凭的暗处势力。”
“主动展露财力与格局,以新晋神秘富豪的身份入局,顺势挤进顶层人脉圈层。”
“有了豪门新贵的身份做掩护,往后收购产业、置换稀缺物资、打通黑白两道渠道、游走各方势力之间,都会方便无数倍。”
“少去很多无端的猜忌、刻意的打压、暗中的限制,能给我们的所有行动,披上一层最合理的保护色。”
这番谋划,长远又周密。
看似高调张扬的一次置业,实则步步为营,全是为了未来的大局铺路。
祁毅缓缓点头,心底十分认可。
“你考虑得足够长远,就按你的思路来稳步推进。”
两人又站在院子里,简单交流了几句。
敲定了别墅内部改造、安防升级、人员分区安置、上层人脉初步接触等几项要紧安排。
连日来回穿梭两个时空,一边要应对1950年的战前压力,一边要稳住港岛的多方暗流。
祁毅身心早已积攒了不少疲惫,精神一直高度紧绷。
眼下驻地尘埃落定,大事逐一落地,他打算先回楼上房间,简单洗漱休整,好好歇上一阵。
可就在他准备抬步往别墅主楼走去的时候,
整个偌大的庭院,忽然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院子里,人数不算少。
除去外出执行任务的人手,留守的战士几乎全都在此。
燕双鹰在外执盯着尊尼汪和洋人军火商人;
钱伯钧目前在外专职保护小芳的安全,寸步不离;
李锐、王峥、周卫国、五千里四人,奉命贴身护卫假扮祁毅的王成,在外隐蔽布防。
剩下二十多名老兵,
此刻全部自发整齐列队,安安静静站在庭院中央。
二十多条铁血硬汉,个个久经风浪,见过厮杀,见过凶险,
平日里行事果决,性子刚毅,遇事从不外露情绪。
但此时此刻,
所有人的眼眶,全都隐隐泛红。
眼底压抑着汹涌的动容,藏着难以言说的感激。
刚刚一同传送过来的四名新战友,
在落地之后,趁着休整间隙,
已经把军属补贴、祁毅暗中帮扶所有战士家庭的事情,
一字不差,原原本本,告诉了在场每一个人。
直到这一刻,
这些背井离乡、以身涉险的战士们才彻底明白——
他们远离故土,远赴异时空,
在陌生的城市里隐忍蛰伏,默默厮杀,负重前行。
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只是孤身漂泊,无依无靠。
却没人知道,
在看不见的地方,
一直有人默默惦记着他们的疾苦,牵挂着他们的家人。
不用再夜夜忧心,老家的爹娘吃不饱饭;
不用再暗自发愁,冬日来临妻儿没有御寒衣物;
不用再满心愧疚,亏欠身后相依为命的亲人。
一份补贴,稳住了一个又一个清贫的家庭。
一份心意,卸下了无数战士心底最深的牵挂。
于乱世之中,这份安稳,太过珍贵。
这份雪中送炭的恩情,足以让他们用一生去铭记。
祁毅看着眼前整齐列队、神色肃穆沉默的众人,
脚步一顿,整个人当场愣在原地。
他一头雾水,满脸茫然,完全没料到会出现这样一幕。
好好的休整时刻,怎么所有人都齐刷刷站在这里,神情格外凝重?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下一秒,
二十余名老兵同时昂首抬头,身姿绷直。
唰的一声,全员整齐抬手,敬出一个无比庄重、无比虔诚的军礼。
浑厚又带着一丝沙哑的齐声呐喊,猛然响彻整座半山庭院。
“首长好!感谢首长!”
喊声厚重有力,发自肺腑,
没有半分敷衍,每一个字都饱含赤诚。
突如其来的致谢,太过猝不及防。
祁毅愣了几秒,有些局促,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迟疑片刻,才下意识抬手回礼,语气略显生硬。
“额,同志们好……”
话音刚落,
院内二十多名战士,连同四名新来的精锐,
所有人齐声高呼,气势震天,铿锵回荡。
“为人民服务!”
简短六个字,震彻院落,热血滚烫。
明楼站在一旁,全程静静看着这一幕,
将所有人的神情、举动、心绪,尽收眼底。
他从赵刚带回来的信里得到了消息,知晓了军属福利这件事,
也清楚祁毅这份不声不响的善意有多难得。
此刻看着一众铁血汉子红着眼眶致谢的模样,
眼底不由得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了然又欣慰。
他缓步迈步上前,走到队伍前方,
先是看向这群情绪翻涌的战士,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轻斥。
“你们啊,一个个都是久经风浪的老兵,沉得住气,扛得住凶险。”
“怎么今天反倒绷不住情绪,扎堆在这里行礼致谢,倒是显得有些冲动了。”
几句温和的调侃过后,
明楼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神色瞬间沉了下来。
周身气场陡然变得严肃威严,不容置喙。
“我把话说清楚,今日之事,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祁部长情况特殊,身负着国家战略的重任,集体敬礼这种事在我们为成功之后,不允许再有发生。”
“今天恰逢迁入新驻地,大家连日紧绷,辛苦良多,我破例准许你们今晚分批轮换,小范围浅酌几杯,放松身心,算作庆贺,也算作休整。”
“但是规矩必须摆在前面。”
“往后在港岛驻地,不许再随意称呼首长,不许擅自集体敬礼造势,不许搞特殊化对待。”
“谁若是明知故犯,无视规矩,扰乱驻地秩序,一律按私下违规处置,严格执行军法,绝不姑息迁就。”
明楼语气不重,却字字有力,规矩严明。
一众战士瞬间收敛心绪,立刻摆正姿态,神色肃然。
所有人齐声沉声应答,纪律严明,整齐划一。
“是,首长!”
喊声落下,庭院重新归于平静。
明楼目光扫过全场,随后转头看向一旁还没缓过神的祁毅,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
“这群汉子都是重情重义之人,你默默为他们家人兜底,他们心里都记着你的好,一时情难自已,也是人之常情。”
祁毅轻轻叹了口气,有些哭笑不得:“我只是做了一点力所能及的小事,没想过会让大家这么激动。”
“小事?”明楼微微摇头,淡淡反问。
“在吃不饱穿不暖的年代,能护住一大家人的温饱安稳,这哪里是小事?”
祁毅沉默一瞬,随即开口:“往后还是简单相处就好,大家安心做事,安稳驻守,便是最好的回报。”
明楼轻笑一声:“放心,规矩立在这,过后自然会恢复常态。”
“那接下来,新别墅的安保布防,就辛苦你多盯着点。”祁毅说道。
“两边事务繁杂,这边的安稳,还要多靠你统筹把控。”
“这是我的职责,不必多说。”明楼从容应声。
“你一路劳累,快去休息吧,这边所有事,有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