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才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打量,越看越心惊。
这栋楼,这学校,规模之大,比起大周任何一所书院都要气派百倍。
最让他难以置信的是,坐在教室里读书的学生有一半都是女子!
那些女孩穿着统一的衣裳,手里捧着书卷,脸上没有半分怯懦与卑微,反倒洋溢着一种李秀才从未在女子脸上见过的光彩。
不,他见过。
那是独属于读书人身上特有的自信。
他怎么会没见过?书院中每个男子都是这样的,从小他见过的读书人大多都是如此倨傲的神色。
教室里读书的女孩子们年纪不大,看着也就十四、五岁……
李秀才瞳孔猛地一紧。
这个年纪的女孩……在杏花村,甚至整个大周,大多已经许了人家,有的甚至已经做了娘。
她们一生中最要紧的事情便是相夫教子,织布种田。
可在这里,她们坐在明亮的教室里,有先生教她们识字,有宽敞的书桌,堆积如山的书卷……真好,真好啊。
李秀才又想起自己从前在杏花村教那些男娃时,每次有女孩趴在窗边偷偷看的眼神,是那么憧憬和向往。那时候他和大周所有男人一样,觉得女子读书不成体统。
如今再看,他怎会是如此狭隘的一个人?
王董说的没有错,女子也是人,生来和男子是一样的,如果教给她们的不只是那些女红,或者织布耕田,他们大周的女子会不会也是如此明朗的呢?
你看,种地那么苦,那么累,那时候怎么没人说女子体力弱不应该干……
李秀才正想的出神,一行人转过走廊,迎面走来一个中年男人。
男人穿的脏兮兮,脸上的表情很狰狞,手里还拽着一个瘦小的女孩。看着比教室里的女孩们还要小一些,她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本书,眼圈红红的,显然刚刚哭过。
“爸!我求你让我考完试吧!我可以考最好的大学!我真的可以的!到时候你拿到的钱比现在多多了!”
“去你妈的!老子现在就要钱!你现在拿你赚的钱给老子买酒喝,再给老子找个女人,老子就不卖你了!”
正说着,直接对上王筝一行人。
尤其是王筝身边跟着的几个男人,那是学校的领导啊!
男人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往旁边躲。
“你别走。”副校长万万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尤其还是投资人在的场合。
但是他不能不管,否则会显得他很无能。
再说了,哪有把卖孩子说的那么理直气壮的!
这里是教书育人的学校,简直不知所谓!
副校长眉头微皱,语气严肃,“你怎么又来了?上次不是跟你说了,孩子还小,读书的机会不能耽误。”
男人缩了缩脖子,讪笑着:“校长,不是我不让孩子读书……是家里实在困难,她妈病着,我想着让她早点回去帮衬……”
“胡说八道!你以为你刚才的话我没有听到?”副校长是真的生气了,“你一个做父亲的竟然把女儿的一辈子拿去换酒喝,你简直……”太难听的话副校长一个读书人也说不出口,深吸一口气,语重心长地道:“你知道能考进一中有多难吗?你女儿的成绩就算吊车尾都能考个本科!”
男人低着头不说话,手却拽得更紧了。
小女孩红着眼眶,想挣脱又不敢,只能小声道:“爸,我不是吊车尾!我这次考的是有点差,但也是年级前十,我可以考重本的!求您给我多一点读书时间,我给您考个清北光宗耀祖行不行啊!”
“考什么考!”男人把对着副校长不敢撒的怒火撒在自己女儿身上:“一个丫头片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就算你光宗耀祖迟早是别人家的人!你要去给你男人争光,老子供你读书老子有病!”
这句话一出口,李秀才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丫头片子……
这个称呼,他太熟悉了。
在大周,在杏花村,多少人就是用这种语气说着这样的话。
女子读书无用,女子迟早是泼出去的水,女子只需要相夫教子……
他从前也是这么说的,甚至……他比这个人说得更多,做得更绝,也有人家想送女孩去他那里读书,他连考虑都没有直接拒绝。
可以说姜狸是他这辈子唯一教过的女学生。
但是在李秀才眼里……至少是曾经的他眼里,很羞耻。
李秀才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上前一步,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这位兄台,此言差矣。”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站出来,但是,他很想在这个时刻,为那个小女孩做点什么。
那个小女孩的脸似乎与曾经那些小女娃重叠了,如果不做点什么他一定会悔恨终身!
所有人都看向李秀才。
一个梳着乱糟糟长发的男人,说起话来还怪里怪气的,说不上有多违和。
李秀才顾不上别人是怎么看他了,只觉得一股气堵在胸口,不吐不快:“女子读书,怎么就没用了?你可知,在这同一座城里,有多少女子读书有成,做了大官,掌了大权?你眼前这位王董……”
李秀才伸出手,非常礼貌地朝着王筝的方向摊了摊:“便是管理着偌大产业,连这所学校都有她出资援建之人!你说女子读书无用,那你可知道,你今日站的这栋楼,都是她出钱建的?”
男人无语地看向李秀才:神经病吧,这个女人是王董她当然能看出来。春市有名的企业家,而且前段时间还闹腾的厉害,把私生子什么的都从公司赶走了。要他说啊,这女人就该关在家里,免得出来祸害人,她那些弟弟多可怜啊!
李秀才不知道男人的想法,这根本就是个比他还顽固不化地臭石头,还妄想说服这个男人呢。
“你口口声声说你女儿将来是别人家的人,那我倒要问你,你生她养她一场,难道不是你家的人?她不和你一个姓?你女儿读了书,明理懂事,将来有出息了,难道不会反过来帮衬家里?你把她的路堵死了,让她一辈子困在灶台田地之间,将来你老了,病了,指望谁来管你?”
“你……你谁啊你?你一个神经病在这儿胡说八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