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纸烧尽，灰烬落在案头，萧仁吹散余灰。
墨渊捏着改炉子的图纸，手指攥得发紧：“大人，这炉温再升，陶管会炸。”
“换石英砂衬里。”萧仁没抬头，从抽屉摸出一块黑石扔在桌上，“去城西矿坑挖这个，掺进耐火泥。”
墨渊愣住，拿起那块黑石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石英砂？那玩意儿不是铺路的吗？掺进耐火泥里管用？”
“管用。加了石英砂，陶管能扛到一千五百度。够用了。”
“你试过？”
“没试过。但矿坑里挖出来的，不试怎么知道。”萧仁从抽屉里又摸出一块，“挖深一点，表层的不纯。”
门外甲胄声停在工坊门口，少府属官赵成跨入门槛。深紫官袍，腰间佩玉，身后十名亲卫手按刀柄。
萧仁起身整理衣冠，他扫视满屋工匠，目光定格在萧仁身上，嘴角扯出一丝轻蔑。
“萧大人好兴致。”赵成拱手，动作敷衍，“陛下有令，西仓兵器作坊即日起由少府直辖。本官接管账目、物料及所有匠人。”
屋内死寂，工匠们停下活计，惊恐地看向萧仁。
墨渊攥紧拳头，萧仁拿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赵大人，军械重地，非诏不得入。您这令牌，是假的吧？”
赵成脸色一沉，抽出铜牌拍在案上：“睁大狗眼看看！少府令签发的调任文书！想抗旨？”
萧仁瞥了一眼铜牌，又看向那些亲卫。他们在找东西，看样子想偷技术核心。萧仁放下茶盏：“既然是少府接管，那便请吧。只是作坊有些‘特殊’规矩，大人最好先适应。”
“什么规矩？”
“第一，匠人不得私藏废料。第二，未经核验的原料严禁入库。第三……”萧仁指向角落的黑色矿石，“这些新到的耐火材料，必须经过高温测试。大人若不信，可亲自验看。”
赵成冷笑：“故弄玄虚。来人，封存库房！清点匠人名册！”
亲卫粗暴推开挡路工匠，翻箱倒柜。一名亲卫抓起未完成的弩臂，用力掰折。咔嚓一声，断裂。
“这就是你们造的垃圾？”亲卫讥笑，“连木头都选不好。”
墨渊冲上去想抢回弩臂，被一脚踹翻在地。萧仁依旧坐着，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
他在数时间，赵成走到熔炉前，看着翻滚的铁水，眼中闪过贪婪：“听说铬盐钝化法能让剑刃百年不锈？萧丞，把配方交出来，本官保你个副使当当。”
“配方不在我脑子里。”萧仁语气平淡，“在炉子里。”
赵成一愣：“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现在看到的每一道工序，都是错的。”萧仁站起身，夹起一块烧红的铁锭，“真正的核心技术，在于温度控制。而你们刚才封存的原料里，混进了杂质。”
赵成眯起眼：“你敢污蔑少府采买？”
“是不是污蔑，一试便知。”萧仁将铁锭投入冷却槽。嗤啦一声，白烟升起。
他转头看向赵成：“大人既然要接管，不如现场演示。若是能炼出合格剑胚，这作坊随你处置。若是不能……”
“若是不能如何？”赵成逼近一步。
“若是不能，说明少府用人不当，需向陛下请罪。”萧仁直视他的眼睛，“敢赌吗？”
赵成心中一动。若能当场证明萧仁无能，不仅能夺权，还能立功。况且背后有赵高撑腰，输了也不怕。
“好！本官就让你死心！”赵成大喝，“取最好的铁料来！本官要亲自监工！”
工匠们面面相觑，萧仁挥手：“给他。”
两名工匠抬来一筐精选铁砂。赵成撸起袖子，装模作样指挥：“加炭！鼓风，升温！”
他根本不懂火候，只顾让人拼命拉风箱。炉火迅速变蓝，温度飙升。墨渊看得心惊肉跳，几次想提醒，都被萧仁眼神制止。半个时辰后，铁水出炉，赵成得意洋洋地浇铸模具。
“成了！”赵成大笑，“看来萧大人也不过如此。”
萧仁静静等待铁胚冷却，一刻钟后，铁胚取出。
表面光滑，色泽银亮，赵成拿起铁胚，对着阳光炫耀：“诸位请看，这才是大秦利器！”
围观工匠窃窃私语，确实，看起来不错。
萧仁走上前，拔出腰间普通秦剑，轻轻敲在铁胚上。叮，声音沉闷。
赵成皱眉：“你这剑不行。”
萧仁没理会，拿出一块皮甲，将铁胚狠狠砸向皮甲。
噗，铁胚凹陷进去一大块，边缘出现细微裂纹。
全场哗然，赵成脸色骤变：“这……这是意外！”
萧仁捡起凹陷的铁胚，指着边缘的裂纹：“含硫量高了，铁就脆。赵大人加的炭有问题。”
“胡说！炭是少府特供的！”赵成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截，底气明显不够了。
“特供？”萧仁翻过铁胚，底部的气孔密密麻麻，“那为什么入库记录里的采购价比市价低了三成？赵大人，三成的差价去哪了？”
赵成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他脸上还挂着怒意，但眼神已经开始发虚。周围工匠的目光全钉在他身上。他张了第二次嘴，没发出声音。
赵成瞳孔骤缩，萧仁从袖中掏出一卷竹简，展开：“这是过去三个月的物料清单。每次赵大人经手的炭料，价格都偏低，且损耗率极高。我原本以为是运输问题，直到今天看到这批‘特供炭’燃烧后的残渣——全是未燃尽的煤核。”
他将竹简扔到赵成脚下：“赵大人，您不仅不懂冶铁，还贪墨公款，以次充好。如今更是企图用劣质兵器蒙蔽圣听。此罪，当诛。”
赵成后退两步，腿脚发软，他想反驳，却发现周围工匠的眼神已经变了，从敬畏变成了厌恶。
“拿下他。”萧仁冷冷下令。
几名忠于萧仁的老工匠立刻上前，按住挣扎的赵成。亲卫们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动手。他们也是秦人，知道兵器质量关乎生死。
赵成被拖下去时，还在嘶吼：“我是少府的人！萧仁，你等着！赵高大人不会放过你的！”
萧仁转身走向熔炉：“清理现场。把那些劣质炭全部销毁。重新配料，今晚继续开工。”
墨渊跑过来，低声问：“大人，这样会不会太冒险？赵高毕竟权势滔天。”
萧仁擦拭着手上的灰尘，从怀里摸出一小块从赵成身上搜出的玉佩。
玉佩背面，刻着一个微小的“高”字，萧仁将玉佩扔进火炉。
“把这玉佩的事烂在肚子里。还有，派人盯着赵成的家眷。我要知道他最近见过谁，收了谁的钱。”
墨渊点头，萧仁站在熔炉前，火光把半边脸烤得发烫。他没有回头看地上的碎铁，也没有管赵成被拖走时还在喊什么。墨渊已经把新一批铬矿搬到了料架边上，等着他开口。
“徐福明天什么时候献丹？”
“午时。”墨渊说。
“在那之前，把炉子改完。”萧仁弯腰捡起一块碎铁，在手里掂了一下，随手扔进废料堆。
窗外咸阳城的灯火陆续亮起来，隔着院子看过去，一盏一盏的，像有人在往下撒炭火。萧仁拍了拍手上的黑灰，转身往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