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津湖的夜,黑得像一块化不开的浓墨。
北风卷着核桃大小的冰雪疙瘩,发了疯似的在山谷里乱撞。
气温砸穿了零下三十度,连呼出去的空气都仿佛能在半空结成冰碴子。
陆骁走在队伍的最前头。
他身上披着白色的雪地伪装斗篷,踩着滑雪板,在没过膝盖的深雪里无声穿行。
身后,跟着陈铁柱等一众特战队员,再往后,是马大龙带着的那大半个连的志愿军战士。
队伍在狂风暴雪中艰难跋涉,走得悄无声息。
马大龙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整个人冻得直打摆子。
他身上那件单薄的土黄色棉军服,早就冻成了硬邦邦的硬纸板,随便一折都能听见布料断裂的脆响。
脚上的单胶鞋更是彻底冻成了两个冰坨子,每迈一步,脚指头都像被钢针扎一样疼。
“扑通!”
马大龙身后的一个小战士脚下一滑,一头栽进了雪窝子里。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两只手却僵得像木头,抠在雪地里半天使不上劲。
“虎子!起来!”
马大龙急眼了,赶紧回身去拽。
可他自己的手也冻僵了,拽了两次都没能把人拉起来,反倒跟着摔了一跤。
一只戴着厚实保暖手套的大手伸了过来,一把攥住了马大龙的胳膊。
陆骁单手发力,像拎小鸡一样,把马大龙和那个叫虎子的小战士硬生生提了起来。
“停!”
陆骁抬起右手,握拳在半空打了个手势。
身后的特战队员们瞬间如同一尊尊白色的冰雕,齐刷刷停在原地。
“长官,不能停啊!”
马大龙急得直跺脚,牙齿打战发出咯咯的声响。
“这鬼天气,一停下来,身上的热乎气散光了,人就得活活冻死!”
陆骁没理他,摘下脸上的防风护目镜,目光冷峻地扫过这群衣衫单薄的战士。
“再这么走下去,不用等遇到美国人,你们的脚就得先废掉。”
他转过头,对着身后的黑暗低喝一声。
“铁柱,把东西拿出来,给兄弟们分下去。”
陈铁柱咧开大嘴,踩着滑雪板溜达过来。
他从战术背包里掏出七八个绿色的铁皮圆盒,随手扔给马大龙几个。
“这是啥玩意儿?”
马大龙接住铁盒,借着微弱的雪光看了一眼,上面全是弯弯曲曲的洋码子。
“美国少爷兵用的高档防冻膏,里头掺了鲸鱼油。”
陈铁柱吸了吸冻得通红的鼻子,粗声粗气地嚷嚷。
“少爷昨晚刚从洋鬼子营地里顺出来的,抹在手脚上,保准管用!”
马大龙愣住了,捧着那个铁盒,感觉像捧着个烫手的山芋。
“这……这资本主义的东西,咱们哪能用?”
他咽了口唾沫,本能地想推辞。
“放屁!”
陆骁眼神一冷,语气严厉得不容置疑。
“武器装备不分阶级,能保命的东西就是好东西!”
他大步走到马大龙面前,一把抠开铁盒,挖出一大块淡黄色的膏体。
“把鞋脱了,揉在脚指头和脚后跟上!”
“记住,要是觉得哪个地方麻了没知觉,千万别用火烤,更别用热水烫!”
陆骁转过身,对着全连的战士大声交代。
“抓一把干雪,死劲儿搓!搓到发红发热为止,听明白没有?!”
战士们不敢违抗,纷纷蹲下身,脱掉冻硬的鞋袜。
陈铁柱和顾三刀带头,把防冻膏分发下去,帮着那些冻僵的新兵搓揉手脚。
“铁柱哥,这玩意儿管用是管用,就是有股子死甜的香味儿。”
顾三刀一边给个小战士搓脚,一边嫌弃地甩了甩手。
“抹在身上,活像个擦了胭脂的洋堂子大姑娘。”
“你就知足吧!”
陈铁柱一巴掌拍在顾三刀后脑勺上,笑骂起来。
“有的抹就不错了,老子刚才还想拿这玩意儿抹面包吃呢,可惜咬不动。”
几句荤素不忌的糙话,惹得周围的战士们发出一阵低低的闷笑。
原本凝重压抑的气氛,在寒风中奇迹般地缓和了不少。
马大龙搓热了双脚,重新穿上鞋,感觉浑身上下真的找回了几分暖意。
他看着正在队伍里穿梭指导的陆骁,心里那股子敬畏越来越深。
这个军官,不仅打仗狠得像活阎王,带兵更是细致到了骨头缝里。
十分钟后,队伍再次开拔。
这一次,有了防冻膏的保护,战士们的步伐明显稳健了许多。
翻过两道陡峭的雪岭,陆骁在一处居高临下的山脊背面停了下来。
他趴在雪坡边缘,举起微光夜视望远镜,往下方的山谷扫视了一圈。
这里是一条狭长的“U”字形山谷,中间有一条被冰雪覆盖的简易公路。
公路两侧都是陡峭的山崖,除了前后两头,根本没有退路。
“好地方,真是个天然的口袋阵。”
陆骁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他转过头,看着气喘吁吁跟上来的马大龙。
“让你的兵就地散开,依托山脊挖雪坑掩体。”
陆骁伸手在空气中比画了一个扇形的包围圈。
“记住,雪坑不能挖得太深,刚好能藏住身子就行。前面留一层薄雪当伪装。”
马大龙连连点头,拔出腰间的工兵铲。
“首长放心,咱们挖战壕那是老手艺了。”
“还有,呼吸的时候,把衣领拉高,或者咬着袖口。”
陆骁一把按住马大龙的铲子,眼神格外冷峻。
“在这鬼天气里,呼出的白气在夜里就像是烟囱里的黑烟一样显眼。”
“美国人的红外夜视仪,一眼就能把你们揪出来。”
马大龙听得后背发凉,赶紧把陆骁的话传达了下去。
战士们立刻散开,用工兵铲甚至刺刀,在坚硬的雪地上飞快地刨坑。
没有白色的伪装服,他们就把白毛巾顶在头上,或者把内衣的白衬布撕下来披在肩上。
不到半个小时,大半个连的战士已经在这片雪坡上完全隐匿了踪迹。
漫天的风雪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伞。
陆骁带着特战大队,分散埋伏在最高处的几个火力点上。
夜,越来越深。
气温继续疯狂下降,连树枝里残存的水分都被冻得爆裂开来,发出噼啪的脆响。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下方的公路上却始终没有任何动静。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寒冷像是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死死攥住了每个人的心脏。
陈铁柱趴在雪窝子里,身上穿着厚实的美军防寒服,都觉得关节开始发僵。
他悄悄扭过头,看了一眼几十米外埋伏的志愿军常规部队。
那一幕,让这个见惯了生死的粗壮汉子,眼眶瞬间红了。
那些年轻的战士们,身上只有薄薄的一层单棉衣。
他们趴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眉毛、睫毛上全结满了厚厚的冰霜,整个人就像是被冻成了一尊尊冰雕。
风雪在他们身上堆积,慢慢将他们掩埋。
但没有一个人乱动,没有一个人发出半点声响。
甚至连咳嗽声都没有。
他们死死咬着牙,或者咬着袖口,双手紧紧握着冰冷的钢枪。
因为冻得太久,有些战士的手指已经和枪托上的铁皮粘在了一起,裂开的口子渗出鲜血,瞬间又被冻住。
但那双透过风雪死死盯着山下公路的眼睛,却燃烧着熊熊的烈火。
那是一种超越了人类生理极限的钢铁意志。
“少爷……”
陈铁柱的声音在对讲机里有些发颤,透着一股深深的震撼。
“这帮兄弟……真他娘的是铁打的。”
陆骁静静地趴在雪地上,目光同样扫过那些化作冰雕的战士。
他深吸了一口刺骨的冷空气,感觉胸腔里有一团火在烧。
这,就是华夏的军魂。
是这支军队能够在装备绝对劣势的情况下,把世界第一强权打回三八线的唯一底气。
有了这样的兵,何愁这天下不平?!
“都打起精神来。”
陆骁压低嗓门,声音冷硬如铁,却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
“美国人娇生惯养,晚上绝不会步行,肯定有车代步。”
“咱们受的这些冻,等会儿全从他们身上扒回来!”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魏鹰突然在频道里出声了。
“少爷,南边有动静。”
魏鹰的声音极度冷静,像是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
陆骁立刻抓起望远镜,顺着魏鹰指示的方向看去。
风雪弥漫的山谷尽头,突然撕开了一道刺目的白光。
紧接着,是两道、三道……
一长串耀眼的车灯,像一条发光的长蛇,正顺着简易公路蜿蜒驶来。
“轰隆隆——”
沉重的引擎轰鸣声,夹杂着履带碾压冻土的刺耳摩擦声,打破了山谷的死寂。
“是美军的运输车队,前面有装甲车开路!”
顾三刀兴奋得直舔嘴唇,手里的伞兵刀在雪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印子。
“肥羊进套了!”
车队越来越近,足足有十几辆十轮大卡车,中间还夹着几辆吉普车。
借着雪光,陆骁甚至能看到吉普车上那些美军军官。
他们裹着厚厚的防寒大衣,嘴里叼着雪茄,正有说有笑。
寒风把他们车上收音机里播放的爵士乐,断断续续地吹到了山坡上。
甚至还有一股子浓郁的热咖啡和烤肉的香气,顺着风飘了过来。
这副嚣张且放松的姿态,简直是对这片冰天雪地最大的嘲讽。
“娘的,死到临头了还听曲儿呢。”
陈铁柱咬着后槽牙,把轻机枪的枪托死死顶在肩膀上。
“少爷,打吧!老子的枪管都快冻炸了!”
陆骁没有急着下令。
他死死盯着那支车队,看着他们一辆接一辆地驶入U形山谷的最深处。
就像看着一群毫无防备的猎物,一步步走进布置好的绞肉机。
“别急,等他们全进来。”
陆骁的手指轻轻搭在卡宾枪的扳机上,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咱们这叫关门打狗。”
车队前方的两辆装甲车已经驶过了山谷的中段,后方的卡车也全部拖进了伏击圈。
就在陆骁准备下达开火命令的瞬间。
对讲机里,突然传来了魏鹰急促的声音。
“少爷!等一下!”
魏鹰的语速破天荒地快了几分,透着一股强烈的压抑感。
“中间那辆指挥吉普车上,有大鱼。”
陆骁眉头一皱:“看清是什么人了?”
“车门上印着白星,前排坐着个戴将星头盔的。”
魏鹰的声音在寒风中带着一丝诡异的兴奋,一字一顿地说道。
“旁边那个披着呢子大衣的,好像就是你提过的那个美国老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