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第三次震动的时候，陆霆正盯着屏幕上那个月球地址发呆。
他没看消息。脑子里全是林逸那张脸——三年前行业峰会上的惊鸿一瞥，散场时他远远看见那个年轻人被几个穿黑西装的带走，从此再没公开露过面。当时他还跟助理说过一句“可惜了”，转头就忘了。
现在好了，人家在月球上开公司，顺手抢了他五千万。
“哥。”
陆雪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股他很少听见的紧绷。她转过显示器，屏幕上是一张卫星图——月球背面，坐标标注在哥白尼环形山边缘，一个大约两百米直径的圆形结构，表面覆盖着伪装涂层，如果不是热成像扫描根本看不出来。
“这个地址是真实存在的。”陆雪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调出更多数据，“我调了最近三个月的中科院月球探测卫星公开数据，这个位置在红外波段上一直有异常热源，官方标注是‘地质活动监测点’。但地质活动不会产生这种规律的电磁脉冲。”
陆霆盯着那张卫星图，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你能联系上这个地址吗？”
“理论上可以。”陆雪顿了顿，“但我不确定发出去的消息会被谁收到。”
“那就先不发。”陆霆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那条消息还在——“想拿回钱，来月球。”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锁屏塞进口袋，“我们现在去不了月球，先干能干的。”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把那叠名单摊开。纸张边角硌着桌面，他低头看第一个名字——销售总监张磊。手指在名字上停了一下，然后划过去，跳过。张磊跟了他四年，但张磊老婆在李董的公司上班，这个关系他以前不在意，现在不行。
第二个名字，技术部主管老周。老周今年四十七，在公司干了八年，技术过硬，但性格懦弱，王建国一施压肯定怂。跳过。
第三个名字，行政部经理刘姐。刘姐是公司元老，从陆霆创业第一天就在，对他忠心，但她儿子在王建国的部门当实习生。
陆霆的手指停住了。
“你在挑什么？”陆雪凑过来看了一眼名单。
“找能用的人。”陆霆说，“公司里那些中层，王建国肯定已经打过招呼了。但总有几个漏网之鱼。”
他的手指落在名单偏下的位置——总裁助理，周小川。
这个名字让他愣了一下。周小川，外号小周，今年二十四岁，去年刚毕业就进了公司，是他亲自面的。小伙子话不多，干活利索，最重要的是——不站队。陆霆以前观察过他几次，开会的时候从不跟着别人附和，问他意见就说实话，哪怕实话不好听。这种人在职场里混得不会太好，但关键时刻靠得住。
“小周。”陆霆念出这个名字，“他现在应该还在公司。”
“你想找他？”
“先看看他的态度。”陆霆说着，拿起手机，翻到小周的微信。聊天记录还停在三天前，小周发了一份会议纪要，他回了个“收到”。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小周，睡了没？”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现在是晚上十一点二十，正常人都睡了。
陆雪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敲键盘。显示器上数据流刷刷地滚，她正在清理刚才被入侵的服务器日志，顺便加固防火墙。陆霆坐在床沿上，风衣的下摆拖到地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着那叠名单的边角，纸张被捏出几道褶皱。
手机亮了。
小周：“陆总？您还好吗？我听说了晚上的事。”
陆霆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两秒，然后打字：“我没事。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小周：“方便。我在公司，刚加完班。”
陆霆愣了一下。十一点二十，还在公司加班。这小子是真拼，还是被王建国的人扣住了？
“你一个人？”
“一个人。技术部的人都走了，我在整理盛昌那边的交接文档。”
陆霆想了想，打字：“明天有空吗？我想跟你见个面。”
小周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回：“陆总，您在哪？我现在过去找您。”
陆霆看着那行字，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这小子连问都没问为什么，直接说要过来。他抬头看了陆雪一眼，陆雪正盯着他的手机屏幕，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动了一下。
“地址发他？”陆霆问。
陆雪想了想，点了点头。“但别让他直接上楼。楼下有个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你先在那儿见他。”
陆霆把地址发了过去，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往外看。巷子里空荡荡的，路灯昏黄，一只野猫蹲在垃圾桶盖上舔爪子。远处主干道上有车灯闪过，但没有拐进来的意思。
“我下去等他。”他说。
陆雪看了他一眼，从抽屉里翻出一顶棒球帽扔给他。“戴上。你这张脸现在太显眼了。”
陆霆接住帽子，扣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他对着手机屏幕照了一下。还行，至少不会被人一眼认出来。
他下楼，推开便利店的门，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值夜班的店员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刷手机。陆霆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透过玻璃看着巷口。
等了大概十分钟，一辆共享单车拐进巷子，骑车的年轻人穿着格子衬衫和牛仔裤，车筐里放着一个双肩包。他在便利店门口停下，锁了车，推门进来，一眼就看见了坐在窗边的陆霆。
小周愣住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的钥匙差点掉地上。他看着陆霆，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张了张，又闭上，然后又张开，最后挤出一句：“……陆总？”
“是我。”陆霆说，声音又细又软，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小周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盯着他的脸看了好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说：“陆总，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晚上我在公司听说您出事了，董事会那边发了通告，说您突发疾病，暂停履职。王总和李董连夜开了会，把您办公室都封了。”
“封了？”陆霆眉头一皱。
“封了。我亲眼看见的，保安把您办公室的门上了锁，王总的秘书亲自盯着，连您桌上的文件都不让碰。”小周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摊开放在桌上，“我趁他们不注意，从碎纸机里捡出来的。”
陆霆低头看那张纸。是一份打印出来的内部通知，标题写着“关于暂停陆霆同志职务的紧急决议”，下面盖着董事会的章。通知内容他懒得看，但最后一行的备注引起了他的注意。“公司所有对外业务暂停，待新任总裁到位后重新启动。”
“新任总裁？”陆霆抬起头，“谁？”
“不知道。”小周摇头，“但王总今天下午给几个大客户打了电话，说是要‘稳定军心’。我偷听到他跟盛昌那边的陈总打电话，语气不太好，好像在逼陈总把补充协议交出来。”
陆霆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王建国动作比他想的快，已经把手伸到盛昌那边去了。但陈总那边他打过招呼，应该还能撑几天。
“小周，我找你，是想问你一件事。”陆霆说，看着他的眼睛，“我现在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公司回不去，账户被冻结，手头就剩五万块钱。但我打算重新开始，自己开一家公司。你愿不愿意跟我干？”
小周没犹豫。“愿意。”
“你想清楚。”陆霆说，“跟我干，意味着你跟王建国对着干。他封杀你，业内没人敢用你。你才二十四岁，前途——”
“陆总。”小周打断他，“我进公司第一天，是您亲自面的我。那时候我连简历都没写好，是您跟我说‘年轻人不要怕犯错，怕的是不敢试’。这一年多，您教我怎么做项目，怎么跟客户谈，怎么在董事会上说话。王总那边的人拉拢过我很多次，我都拒绝了。不是因为我多高尚，是因为我知道跟着谁能学到东西。”
陆霆看着他，没说话。
小周继续说：“而且，我手里有两个技术实习生，是我在学校的学弟。他们本来今年毕业要进公司，但王总那边把招聘全停了。如果咱们自己开公司，他们可以直接过来。”
“什么方向的实习生？”
“AI算法和新能源材料。”小周说，“他们俩在学校的项目拿过国奖，水平不比我差。”
陆霆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AI算法。新能源材料。这正是他打算做的方向。他本来以为要花至少一个月才能找到合适的人，结果小周直接把两个人送到他面前。
“他们现在在哪？”
“在学校，等着毕业答辩。”小周说，“我明天可以联系他们，如果他们愿意，最快下周就能过来。”
陆霆点了点头，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五万块钱，租不起像样的办公室，但可以租个便宜的地方。设备可以买二手的，服务器可以租云服务。只要先把公司注册下来，拿到营业执照，后面的事就能慢慢铺开。
“还有一个问题。”陆霆说，“公司注册需要法人代表，我现在这个身份，没法用以前的名字。”
“可以用我的。”小周说，“我当法人，您当实际控制人。这样就算王建国查，也查不到您头上。”
陆霆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以前当总裁的时候，手底下几十号人，真到了关键时刻，愿意站出来帮他的，居然是一个刚毕业一年的小助理。
“行。”陆霆站起来，把帽子往下压了压，“明天早上九点，你带上那两个实习生的简历，到这个地方找我。”
他掏出手机，把陆雪工作室的地址发给了小周。
小周看了一眼地址，点了点头，站起来走了。便利店的门铃又响了一声，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
陆霆坐在窗边，看着小周骑上共享单车离开，然后慢慢站起来，走回楼上。陆雪还在敲键盘，看到他进来，头也没抬地问：“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