迹铺的灯亮着。
沈渡坐在柜台后面，看着对面的裴夜。裴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在想什么。
两个人已经说了很久的话了。
关于碎片。关于自愿放弃。关于空。
沈渡知道裴夜在想什么。
七年前的裴夜遇到了碎片。
碎片在他身上留了下来。他不知道碎片是谁的。他只知道碎片在消耗他。让他变得空。
但他留下来了。
“为什么？”沈渡问。
裴夜睁开眼。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留七年。”沈渡说，“你明明知道它在消耗你。为什么还要留。”
裴夜看着他。
“因为不知道还给谁。”
他说，“碎片没有记忆。没有意识。”
“它只知道找载体。我遇到了它，它就留下了。我不知道它是谁的。我也不知道应该还给谁。”
沈渡没说话。
“现在知道了。”裴夜说。
沈渡知道他说的是谁。
沈潮。
地下的人。墟里往外推的人。铜扣里的碎片的主人。
“他还活着。”裴夜说，“在墟里。推了一年。”
沈渡点头。
“他想出来。”他说，“他想了一年。”
裴夜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我身上的碎片是他的。”
裴夜说，“不是我的。我留了七年，够了。”
“现在我知道碎片的主人还活着——在墟里往外推了一年。我不能再留了。”
沈渡看着他。
“你确定？”
“确定。”裴夜说。
“但你不知道放弃之后会怎样。”
“对。”裴夜说，“不知道。”
“手册上只写了空。写到那里就断了。季平没来得及写完。”
“我知道。”裴夜说，“但我会试。”
沈渡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裴夜。裴夜很平静。很安静。和他平时一样。
“你不会后悔？”沈渡问。
裴夜看着他。
“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不放弃会怎样。”
“怎样？”
“我每多留一天。”裴夜说，“周围就多扭曲一点。”
沈渡看着他。
“你离我近了也会被拉扯。”
裴夜说，“最近这段时间。我感觉到了。你靠近我的时候，你的迹会不稳。你的三步会晃动。”
沈渡没说话。
他知道。
最近他靠近裴夜的时候，会感觉不舒服。像是被什么东西往外推。他的迹会发紧。他的三步会往回缩。
他以为是自己的问题。
原来是裴夜的碎片在拉扯他。
“我不想这样。”裴夜说。
沈渡看着他。
“你早就知道了？”
“最近才知道。”裴夜说，“之前不确定。现在确定了。”
沈渡低下头。
他在想。
裴夜身上的碎片是沈潮的。沈潮在墟里往外推。
碎片在裴夜身上待了七年。七年里，裴夜一直在被消耗。一直在变得空。
而沈渡靠近他的时候，也会被拉扯。
碎片在保护它的主人。
沈潮想出来。它感觉到了。它在排斥所有可能带走它主人的东西。包括沈渡。
“我会找到办法的。”沈渡说，“我会把沈潮从墟里拉出来。然后碎片会自己回去。不用你放弃。”
裴夜看着他。
“你确定能拉出来？”
“不确定。”沈渡说，“但我会试。”
裴夜看着他。
过了很久。
“你刚才也是这么说的。”裴夜说，“你说你要找到入口。你说你要进灰带把沈潮拉出来。”
沈渡点头。
“对。”
“你知道这很危险。”
“知道。”
“你知道你的保护剂还没完全适应。你的三步还是勉强维持。”
“知道。”
“你知道进去可能会出事。”
“知道。”沈渡说，“但我还是要试。”
裴夜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然后裴夜笑了一下。很轻。很短。几乎看不出来。
“和你哥一样。”裴夜说。
沈渡愣了一下。
“季平。”
“对。”裴夜说，“他也是这样。知道危险。知道会出事。但还是要试。”
沈渡没说话。
他不知道季平是什么样子的。
他只认识十二岁之前见过的人。那个找到老晏和白衍的季平。那个把记忆封进疤痕的季平。
但他不知道季平是不是真的会这样。
“你认识他？”
“见过几次。”裴夜说，“他找老晏的时候，我在旁边。”
沈渡看着他。
“他对老晏说——我不想要什么保护。我只想要他活着。”
裴夜说，“他当时的表情。我记得很清楚。”
沈渡没说话。
“他当时的眼神。”裴夜说，“和你刚才的眼神一样。”
沈渡低下头。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
“他还说了什么？”他问。
裴夜想了想。
“他说——如果他死了，至少让他活着的人记得他是谁。”
沈渡盯着自己的手。
铜扣在口袋里。手套下面是疤痕。老晏的保护迹。白衍的蚀。季平的封。
三个人的力量。封住了沈潮的记忆。
封住了沈潮的痕迹。
但沈潮没有消失。
他还在墟里。往外推了一年。
“我会记住的。”沈渡说。
裴夜看着他。
“记住什么？”
“记住他是谁。”
沈渡说，“沈潮。他叫沈潮。他救了我。他为了救我被归墟了。他现在还在往外面推。他想出来。”
裴夜没说话。
过了很久。
“那你呢？”沈渡问，“你真的要放弃碎片？”
裴夜想了想。
“不是现在。”他说，“但我会试。”
“为什么？”
“因为不知道放弃之后会怎样。”裴夜说，“但我知道不放弃会怎样。”
沈渡看着他。
“我每多留一天，周围就多扭曲一点。”裴夜说，“我不想这样。我也不想让你被拉扯。”
沈渡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裴夜。裴夜很平静。很安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知道裴夜在想什么。
七年的碎片。七年的空。
不知道放弃之后会怎样。但知道不放弃会怎样。
“谢谢你。”沈渡说。
裴夜看着他。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试。”沈渡说。
裴夜没说话。
过了很久。
“你先把他拉出来。”裴夜说，“拉出来之后再说。”
沈渡点头。
“对。”他说，“先把他拉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