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纸厂,厂长办公室。
周正阳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辛苦一个月,终于能放松一下了。
童心雨拿着账本,正在报账。
“截至昨天,咱们厂这个月扑克牌产销都是38万盒,总销售额元,扣除原材料、人工、加班费、差旅费等所有开支,以及全部纳税,本月纯利润元。”
周正阳睁眼,随口问道:“印刷厂,这个月没从咱们厂进货?”
童心雨合上账本,答道:“没有,他们这个月一单都没拿。”
周正阳挑了挑眉,有些意外。
厂里还有六十吨纸的库存,还指望印刷厂清空呢。
指尖轻轻地敲打着桌面,换了话题。
“你弟弟和殷思琪的婚事,定下来了?”
“双方家长已经见过面了,这还得感谢周厂长。”
“你家里住房挺紧张的吧。我问你,现在账上的资金,够不够新盖一栋宿舍楼?”
“宿舍楼?”童心雨听到这个消息,震惊了一下。
“先核算一下成本,别说出去。”
童心雨离开后,周正阳开始思索。
按造纸厂现在的发展,即使不扩充产品线,两年的承包期,利润也有近五百万!
财帛动人心。
他一个承包人,拿走这么多钱,难免会惹人非议。
建栋新宿舍楼,能堵住悠悠众口。
……
“谭局长,你就再帮忙说说话嘛。”
周正阳在轻工局办公室,整整磨了一下午。
谭福林看着桌上的烟酒茶,一脸无奈。
“小周,我真的已经尽力帮你说好话了。主要是你这个情况吧,县里没有先例。要不你再多跑跑?”
“我都跑三回了,人家门卫都认识我了!不就是担心承包期结束,产权归属说不清吗?我可以承诺,承包期一到,宿舍楼产权无偿送给造纸厂。”
因为周正阳承包人的身份,导致厂里新建宿舍楼用地,批不下来。
住建局的理由是出资人是承包人,产权不明。
这一刻,周正阳真正体会到了国营厂承包模式的局限。
能赚钱,却处处受限。
哎,还是要早点跳出去单干!
……
“听说了吗?厂里要建新宿舍楼!”
“真的假的?我们老员工能分到房子吗?”
“想什么好事呢,人家住建局不批,那也是白搭。”
“岂有此理,厂里自己花钱建宿舍,他们还不乐意了,凭啥不给我们建?我们是国营厂!”
一时间,全厂上下,人人愤愤不平。
吴定邦看着热闹的食堂,担忧道:“小周,咱们这样先把消息传出去,是不是不太合适?”
周正阳笑了笑:“我可没传,都是汪厂长说出去的。”
汪广洋道:“你特意跑我办公室说这事,不就是想让我把话传出去吗?”
“我可没这个意思,是你自己理解的。”周正阳不承认。
“行行行,是我说漏嘴的。你是厂长,你说了算。”
要是真不批,那就不是他这个厂长的问题了,这叫转移矛盾。
……
“啪嚓!”
轻工局仓库里,许光林满脸通红,酒气上头,把空瓶甩了出去,玻璃瓶撞击在坚硬水泥地上,碎片四处飞溅。
乔木生抹了一下裤脚上的玻璃碎渣,冷冷地道:“别在这逞威风,要撒气去造纸厂撒去。”
许光林腾的一下站起:青筋爆现:“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乔木生毫不示弱,直接顶在他前面:“就说了,怎么了?你也就只会耍酒疯!当初要不是你带头闹事,我们四个能落到今天这种地步?”
两人几乎脸贴着脸,针锋相对。
“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
韩心武连忙起身拉住两人,劝道:“都混成看仓库的了,还闹什么?想想怎么找其它出路吧。”
自从被造纸厂退回轻工局后,其他单位也不肯接受四人,轻工局只好安排他们四人看仓库。
三十多岁看仓库,也算提前一步退休养老了。
四人都成了轻工局的笑话。
许光林爆了粗口:“妈的,把老子开除了,还想建宿舍楼,门都没有!我舅在住建局,能卡他一辈子。”
姚安青道:“得了吧,人家自己出钱,又不靠拨款,早晚得批。现在厂里一个月就挣二十万,要是我,我也嘚瑟。”
许光林喘着粗气,猛灌一口二锅头。
“造纸厂这种破地方,都不够一把火烧的,我今天就去把它点了!”
韩心武皱眉拉住他:“别冲动。”
许光林甩开胳膊,头也不回地走了。
……
夜色渐深,厂区僻静角落。
周正阳得知消息匆匆赶来。
汪广洋急忙上去,神色慌张道:“厂长,出大事了!”
乔木生、韩心武、姚安青三人也站在一旁,神色忐忑。
姚安青满脸局促,苦着脸道:“厂长,我们……我们是来举报的。许光林今晚喝多了,要来厂里放火!”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有些尴尬。
他们都是来举报许光林的。
汪广洋也是头一回遇上这种大事,心慌不已:“厂长,现在怎么办?要不要立刻派人去拦着?”
“等!”
“等?”
汪广林只觉得牙疼,玩这么大吗?
“这里可是造纸厂!稍有不慎,那可是……”
“现在去拦住他,就等于埋下了一枚定时炸弹,早晚还会炸。今天一定要借这个机会引爆它,我已经让人报警了。”
来举报的三人,脸色齐齐一变,为自己没参与感到庆幸。
没想到周厂长这么狠,宁愿厂被烧,也要把许光林送进去。
晚上十点,许光林动作熟练地翻墙进入厂区。
他在厂里干了十年,对地形熟悉无比。
趁着夜色,摸黑来到了他熟悉的仓库。
打碎了一块玻璃,用打火机点燃一支烟,然后朝里面扔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他退后几步,蹲在暗处等候起火。
可等了许久,仓库内毫无动静。
他心有不甘,凑到窗边仔细查看,才发现仓库内部早已重新规整,门口几米内全是空地,烟头恰好落在空地上,根本燃不起来。
许光林咬咬牙,干脆翻身跳进仓库。
看着火苗顺势蹿起、越烧越旺,脸上终于露出狰狞扭曲的笑容。
正当他转身准备离开时。
“唰!”
仓库内外灯光骤然亮起,刺眼的白光直直打在他脸上。
周围齐刷刷地涌出无数人,手持各种灭火器,迅速灭火。
火势很快就得到控制。
几名民警快步上前,当场将愣在原地的许光林控制住。
一场闹剧就此收场。
第二天一早,住建局荣副局长就领着一个哭哭啼啼的女人来厂里,正是许光林的家属,想要周正阳放过许光林。
周正阳毫无波澜道:“成年人,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周厂长,我们认错。局里同意造纸厂建设用地审批,允许你们自建职工宿舍楼。”
“仓库里还有六十吨的纸,是个安全隐患。”
荣副局长咬牙答应:“印刷厂那边我去打招呼。”
“成交!”
周正阳为“牺牲”的扑克牌废料纸默哀。
死得其所,啊呸,废物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