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下了一整夜,天亮后毫无停下的势头。
乌云沉甸甸罩在群山上方,雨水顺着瓦檐往下淌,院里的积水漫过了门槛下的石阶。
柳如烟早早起了床,交代季川今天停课留在屋里温书,别往外跑。
此时的盘山国防公路K38段,早已成了一片泥泞的抢险战场。
这条公路是通往后山国防科研基地与雷达哨所的咽喉通道,一旦路面被泥石流冲垮,里头的物资补给和通信全得瘫痪。
作训一团突击排险分队的百十号官兵,在齐膝深的泥水里连续鏖战了十几个钟头。
狂风卷着暴雨迎面乱砸,打得人眼睛都睁不开,战士们的雨衣早就被汗水和泥雨灌透。
泥石混着断树枝顺山体滑落,官兵们挥着铁锹钢钎疏通淤泥,用沙袋加固路基。
傅彦廷头戴钢盔,裤腿糊满黄泥,站在路基石上举着铁皮喇叭沉着调度,大声喊道:
“一连疏通排水沟,二连加固下方护坡,注意观察上方山体落石,发现险情马上鸣哨!”
二营长贺铮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快步走来大声汇报道:
“团长,K39拐弯处清出半幅路面了,但上方山坡土质太虚,刚才滚下来不少碎石,上头八成有裂缝。”
傅彦廷抬头观察着黑沉沉的陡峭山崖,神色凝重地说道:
“雨势太大,山体吸饱了水随时会滑坡。让战士们撤到开阔地,不要扎堆作业。”
“是!”
贺铮应道,转身朝前方小分队跑去。
就在这时,头顶山崖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沉闷刺耳的碎裂声。
大片泥浪裹着碎石涌下,崖顶上一块半人高的巨石脱离土层,呼啸砸向拐弯处。
路基边铲泥的新兵小李听到巨响,吓得愣在原地,双脚陷在泥里拔不出来。
巨石借着陡坡飞速滚落,眨眼冲到了小李头顶。
“小心!快躲开!”
贺铮扯着嗓子大吼,整个人猛扑上去,用肩膀狠狠撞在小李身上,把吓呆的新兵撞翻到安全的山体内侧。
但贺铮自己却失去了重心,脚下一滑,再也来不及躲闪。
轰的一声闷响。
滚落的巨石裹着烂泥,重重砸在贺铮的后背与腰侧。
强大的冲力将他砸飞出两丈远,跌进了路基下方满是积水乱石的泥坑里。
“营长!”
爬起来的小李看见这一幕,哭喊着朝泥坑扑去。
周围战士们全红了眼,扔下铁锹冲下护坡。
傅彦廷扔下喇叭,几步跨过泥沟跳进坑里。
坑里混着血水,巨石和烂泥把贺铮大半个身子压在下面。
“大家一起使劲,把石头推开!”
傅彦廷把住石头边缘,额头青筋暴起,沉声吩咐道。
几个战士合力搬住巨石,咬牙喊着号子,把沉重的石头从贺铮身上挪开。
贺铮仰面躺在泥水里,双眼闭合,脸色惨白如纸,口鼻边缘不断渗出鲜血。
两名战士慌了神,伸手想把贺铮拽起来。
“别碰他!”
傅彦廷厉声制止,神色严峻地说道:
“他受的是重伤,乱动会断了骨头。卫生员,快过来!”
卫生员小赵背着药箱跌撞跳进坑里,摸了摸颈动脉,脉搏微弱紊乱,又掐捏贺铮的胳膊腿脚。
贺铮四肢软绵绵耷拉着,没有任何收缩反应。
更凶险的是,贺铮呼吸急促微弱,喉咙发出嗬嗬抽气声,胸膛几乎不见起伏。
小赵浑身发抖,声音带哭腔报告道:
“团长,营长后背和腰部凹陷变形,颈椎也有重压伤,深浅反射全没了!怕是......”
傅彦廷强压下心头的震动,果断吩咐道:
“找两块长木板,多来几个人水平托平,千万不能动到脖子和腰!”
战士们找来平整木板,四人动作一致,平移将贺铮托上木板,用沙袋固定头颈两侧,抬进路边的防雨工棚。
工棚里,小赵用纱布擦净贺铮口鼻里的血块,手头只有简单的止血粉和碘酒,面对高位神经创伤束手无策。
通讯员冲进工棚,声音带着焦急汇报道:
“团长,下山方向K36路段刚才也垮塌了,几十米路基完全悬空!总院派出的野战救护车被挡在山脚下,根本开不上来!”
工棚里瞬间安静得让人窒息。
救护车上不来,野外缺少器械,贺铮呼吸越来越弱,嘴唇泛出青紫。
“给师部和总医院发特急电报!”傅彦廷抹去脸上的泥雨,眼神坚定,沉声吩咐道:“报告伤情,请求医院立刻派出懂脊柱急救的专家,徒步翻越塌方区上山救人!”
电波穿透厚重的暴雨云层,迅速传回后方总医院。
院长办公室里,陈院长看着紧急通报,眉头紧锁。
骨科副主任医师何建平站在一旁,连连摇头叹道:
“陈院长,高位脊髓损伤合并胸腰椎骨折,呼吸肌已经开始麻痹了。这种伤在手术室里救治成功率都不到两成。外头塌方断路,山路险恶,派谁去都是白搭,野外根本做不了减压手术。”
陈院长拍着桌子怒道:
“那是作训一团的营长,是保卫国防干线的英雄!只要有一线希望,就绝不能放弃!”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一把推开。
柳如烟穿着一身利落的工装,脚踩高筒防滑雨靴大步走进来。
她刚帮大院排查完排水,听到广播通报前线重伤员,立刻赶了过来。她拿起桌上的电报纸,飞快扫完查体记录。
“伤员还没断气,神经休克加局部血肿压迫是主因。”放下电报,她平静地看着陈院长说道:“他是脊髓急性水肿导致的呼吸抑制,只要在短时间内完成现场减压和体位牵引,保住自主呼吸,人就能活。”
何建平冷笑一声反驳,
“山路塌了五公里,救护车进不去,连手术包都带不全,你怎么做减压?”
柳如烟冷冷扫了他一眼,干脆地说道:
“只要双手还在,银针和简单器械就够了。贺营长是为了救战士受的伤,他现在的情况十分危急,等不了。”
她转过身,对陈院长说道:
“陈院长,给我准备战备急救药箱,两副硬木固定夹板,十套无菌脱水穿刺针。派车送我到断路口,剩下的山路,我走上去。”
陈院长看着面前沉稳果敢的姑娘,不再犹豫,挥手吩咐道:
“李曼青你也去,立刻去药房按照柳顾问的要求准备药箱!我亲自派车送你们去山脚!”
李曼青敬礼,“是!”
柳如烟接过药箱挎上肩头,拉好雨衣帽檐,冒着暴雨大步冲进雨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