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渡劫定在七天后。
渡劫的人是魏青源，化神巅峰，九重雷劫。地点选在黄家宫殿外那片空旷的云台，云台很大，方圆百丈，四周是万丈深渊，云海在脚下翻涌。雷劫劈下来的时候不会伤及无辜。
魏青源提前三天就到了。他住在黄家客院，每天早晚各打坐一个时辰，其余时间在云台上走来走去，步子很慢，像在丈量自己的生死。他的脸色平静，但他的手指在发抖。
“魏家主，你怕？”李追影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
魏青源转过身，看着这个比他矮一个头的年轻女人。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衣裙，头发用一根木簪随便挽着。
她的眼睛很亮，嘴角带着笑，不像要帮人渡劫，像要去赶集。
“不怕是假的。”魏青源说。
“不用怕。”李追影拍了拍腰间的储物袋，“飞升境的渡劫，我也帮过，别担心，你站在阵里看戏就行。”
魏青源看着她腰间的储物袋，袋口鼓鼓囊囊的，像装满了石头。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多谢。”
“不客气。你付了灵石的。”
魏青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他三天来第一次笑。
渡劫那天，云台上布了一个简易的阵法——不是防御阵，是定位阵。阵纹刻在石板上，灌入灵力后会发光，把渡劫者的位置固定住，方便雷珠瞄准。李追影站在阵外，黄羽菲、秦丽姬、姜美、蒋纯芳、李明珠站在云台边缘。李恩站在最后面，靠着廊柱，双手抱胸。
魏青源站在阵中，抬头看天。天很蓝，云很白，什么都没有。他释放了修为。
化神境后期巅峰的气息从云台上升起，直冲云霄。天变了。黑云从四面八方涌来，在云台上方聚拢、翻滚、压低。金色的闪电在云层中穿梭，发出低沉的雷声，像一头被吵醒的猛兽在低吼。
李追影从储物袋里掏出一颗雷珠。紫色的，拳头大小，电光在珠子内部跳跃，滋滋作响。她把雷珠往天上一抛。雷珠飞到了云层的正下方，悬停在半空中，缓缓旋转。云层中的金色闪电像是闻到了腥味的鲨鱼，不约而同地朝雷珠的方向涌了过去。第一道雷劫劈下来了。金色的，粗如水桶。它没有劈向魏青源，而是劈向了那颗紫色雷珠。雷珠吸收了那道金色闪电，闪了一下，又暗了。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八十一道雷劫，全部劈在了雷珠上，没有一道落在魏青源身上。魏青源站在阵中，连头发丝都没有动一下。
雷劫结束。黑云散去。魏青源站在原地，浑身发抖。不是怕，是激动。他的修为从化神巅峰稳稳地迈入了分身境初期。
“魏家主，恭喜。”李追影把雷珠从天上收回来，珠子比刚才大了一圈，紫色的底色上多了几道金色的纹路。她把它收进了储物袋。
魏青源转过身，朝李追影深深鞠了一躬，“李夫人大恩，魏某没齿难忘。”
“你付了灵石的。”李追影笑了，“十万上品灵石，一分不少。我们两清。”
魏青源直起身，看着她，眼眶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下了云台。他的背影很直，但他的脚步很重。
李追影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远。她的笑容还在，但她的脸色有点白。收八十一道雷劫不累，但操控雷珠精准地吸引每一道雷劫，不能漏一道，不能偏一寸，比她自己渡劫还累。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黄羽菲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累了？”
“还好。”李追影把手指握成拳头，藏进袖子里。
“下一个我来。”黄羽菲的声音不大，但很定，像钉子钉在木板上。
李追影转过头看着她。“大姐，你行吗？你有雷珠吗？”
黄羽菲从袖子里掏出一颗雷珠。不是李追影送她的，是她自己攒的。李追影做雷珠的时候，她在旁边看，看多了就会了。她没有李追影那种“抓雷劫”的天赋，但她有另一种本事——她能把自己的灵力注入雷珠，让雷珠的吸引力增强几倍。她把这叫“喂雷”。她把雷珠喂大了，李追影再拿去用，效果更好。
“你什么时候做的？”李追影的眼睛亮了。
“你睡觉的时候。”黄羽菲把雷珠收进袖子里，看着李追影。“你去休息。下一个我来。”
第二个渡劫的人是郭仙。仙客来的当家，化神境。她站在云台上，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衣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还化了妆。
她不怕雷劫——她怕渡劫的时候不好看。黄羽菲站在阵外，手里握着一颗雷珠，紫色的，有拳头大小。她的手法跟李追影不一样。
李追影是把雷珠抛到天上，让它自己吸雷劫。
黄羽菲是把雷珠悬在掌心上方，用灵力操控它，像放风筝一样，雷珠飞到哪里，雷劫就跟到哪里。
五十道雷劫。一道不多，一道不少。郭仙站在阵中，衣服没乱，头发没散，妆没花。雷劫结束的时候，她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黄家主，多谢。你比我化妆的手艺还好。”
黄羽菲笑了。她把雷珠收回来，珠子表面多了几十道金色的纹路，密密麻麻的，像蛛网。她看着那些纹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第三个渡劫的人是陈穹。穹海阁的阁主，合体初期，六九雷劫。这是黄羽菲最紧张的一场——陈穹的修为比她低，但雷劫的威力跟修为不成正比。合体境的雷劫，比化神境强了不止十倍。黄羽菲握着雷珠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雷珠的吸引力太强，她的灵力在疯狂消耗。
陈穹站在阵中，他的表情比她平静。他活了不知多少年，生死早就看淡了。他只是不想死得窝囊。
五十道雷劫一道接一道地劈下来，黄羽菲一道一道地接。她的脸色从红润变成了苍白，额头上出了薄薄一层汗。她咬着嘴唇，嘴唇上渗出了血，她没有松口。
第五十道雷劫劈完的时候，黄羽菲的身体晃了一下。李追影从后面冲上来，扶住了她。“羽菲姐！”
“没事。”黄羽菲把雷珠收进储物袋，站直了身体。她的腿在抖，但她把腰挺得很直。“陈阁主，恭喜。”
陈穹走出阵法，朝黄羽菲鞠了一躬。“黄家主，这份情，陈某记下了。”
黄羽菲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被李追影扶着走下了云台。她的后背全是汗，道袍湿透了，贴在身上。
李恩站在廊柱旁，看着黄羽菲被扶下来，他走过去，把一碗灵汤递给她。汤是蒋纯芳熬的，加了灵药，补灵力的。黄羽菲接过碗，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她的手在抖，汤洒了几滴出来，落在她的手背上，烫红了。
秦丽姬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她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又攥紧。她走过来，站在李恩面前。
“第四个我来。”秦丽姬的声音很平。
李恩看着她。“你的修为是合体巅峰，帮陈穹渡合体劫，没问题。但下一个是大乘劫。柯如云是大乘初期，要渡九九八十一道大乘劫。你合体巅峰，扛得住吗？”
“按道理肯定扛得住，雷劫不打我们。不过，我没说要扛柯如云。我扛周无双。元婴后期，三九雷劫。二十七道雷，我应该没问题，先试试手。我不能让追影和羽菲两个人累，我也是你的夫人。雷电照样怕我。”
李恩看着她，看了几息。他伸出手，把她额头上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她没有躲，她的耳朵红了。
“好。你帮周无双。”
周无双站在云台上，元婴后期，三九雷劫。他是五个人中修为最低的，也是最紧张的。
他的嘴唇在抖，手在抖，腿在抖，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秦丽姬站在阵外，手里握着李追影给她的三颗雷珠——紫色的，每一颗都能吸走九道雷劫。她的手法既不像李追影那样抛，也不像黄羽菲那样悬。
她把三颗雷珠同时祭出，让它们围成一个三角形，悬在周无双头顶上方。雷珠之间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雷劫劈下来的时候，被屏障挡住，偏转，劈向了雷珠。
二十七道雷劫，一道都没有漏。周无双站在阵中，连鞋底都没湿。
雷劫结束的时候，他跪在了地上。不是跪秦丽姬，是跪天。
秦丽姬没有看他。她把雷珠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没有抖。她的修为在体内翻涌——合体巅峰的壁障薄得像一层纸，她感觉到自己随时可以突破。
姜美走过来，站在秦丽姬旁边。
“下一个我来。”姜美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她看着李恩。“夫君，我也想帮人渡劫。”
李恩看着她。姜美，金灵根，筑基中期。她连化神都不是，她拿什么帮人渡劫？
“你不用雷珠？”李恩说。
“我用这个。”姜美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剪刀。那把剪刀是她从恩美小院带来的，剪过桂花树枝，剪过花，剪过草，从来没有剪过雷劫。
“我不是要接雷劫。我是要——分雷劫。我的金灵根能导电。我可以把雷劫分成几份，让一颗雷珠同时吸几道雷。”
李恩看着她，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但他认识她很久了，知道她不说没把握的话。
“你确定？”
“确定。我在黄家后花园试过了。下雨的时候，我把雷电引到桂花树上，树没死。雷劫也是电，跟闪电没有本质区别。”
李恩沉默了一会儿。“你试过？”
“试过。桂花树还活着。不信你去看。”
李恩没有去看。他相信她。“注意安全。”
“嗯。”
问题是，第五个渡劫的人是柯如云。大乘初期，九九八十一道大乘劫。
这是五个人中最难的一场，李恩决定，所有人一起上，他自己在站在里面。
这是黄家六位夫人加李恩全员上阵的一场。
李追影站在最前面，手里握着八十颗雷珠，紫色的，每一颗都能吸一道雷。
黄羽菲站在她左边，手里握着十颗“喂”过的雷珠，吸引力是普通雷珠的三倍。
秦丽姬站在她右边，手里握着三颗雷珠，围成三角形，做第二道防线。
姜美站在最后面，手里握着剪刀，金灵根全开，准备分流。蒋纯芳和李明珠李恩站在云台两侧，手里各握着一颗雷珠——她们不会用雷珠，但她们可以帮着看，万一有雷珠碎了，她们可以及时补上。
柯如云站在阵中，白发在风中飘着，面容平静得像一面湖。
她释放了修为。大乘初期的气息冲天而起，天空在一瞬间变成了紫黑色。劫云翻滚，闪电穿梭，雷声震得整个云台都在颤抖。
第一道雷劫劈下来了。不是金色的，是紫金色的，粗得像一根天柱，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
李追影抛出了第一颗雷珠。紫金色的闪电被雷珠吸引，拐了个弯，劈向了雷珠。雷珠吸收了那道闪电，闪了一下，裂了一条缝。李追影的脸色变了。
“羽菲姐！”
黄羽菲的雷珠飞了出去，悬在裂了缝的雷珠旁边，灵力注入，裂缝合拢了。第二道雷劫劈下来，秦丽姬的三颗雷珠同时迎上去，三角形的屏障把雷劫挡住，偏转，分成了三股较细的电流，分别劈向三颗雷珠。姜美的剪刀在手中转了一圈，一道金色的灵力从剪刀上飞出去，落在雷劫上，把其中一股电流又分成了两股。
雷劫的力量被分散了，像一条大河被分成了无数条小溪，水流慢了，浪小了，温顺了。
蒋纯芳站在云台左侧，她不会用雷珠，但她能感知雷劫的走向。
她的木灵根对天地灵气的流动极其敏感，雷劫还没劈下来，她就已经知道它会往哪个方向偏。
“左边！第三颗雷珠要偏了！”李明珠站在右侧，她的刀快。雷珠如果碎了，她会拔刀出鞘，用刀气把雷劫劈散，不让它落在柯如云身上。刀气是透明的，快如闪电，肉眼根本看不清。
八十一道雷劫，六个人，一颗一颗地接，一道一道地挡。柯如云站在阵中，从头到尾没有被雷劈到一下。她的修为从大乘稳稳地迈入了渡劫境。
雷劫结束的时候，六个人都瘫了。李追影坐在地上，靠着李明珠的腿，大口大口地喘气。黄羽菲靠在秦丽姬肩上，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像纸。秦丽姬的手在抖，但她把三颗雷珠稳稳地收进了储物袋。姜美把剪刀插回腰间，手还在抖。蒋纯芳的嗓子喊哑了，说不出话。李明珠的刀出了三次鞘，回了三次鞘，刀身上还有雷劫的余温，烫得她指尖发红。
李恩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灵汤。汤是蒋纯芳提前熬好的，放在灶台上温着，谁下来谁喝。
他先递给李追影，李追影接过碗，喝了一口，递给黄羽菲，黄羽菲喝了一口，递给秦丽姬。一碗汤，六个人，一人一口，传到李明珠手里的时候，碗底还有一层，她仰头喝干了，把碗放在地上。
柯如云从阵中走出来，看着这六个人，看了很久。她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不是对李追影一个人，是对六个人。她活了不知多少年，从来没有向任何人弯过腰。
“六位夫人，大恩不言谢。如云阁欠你们的，这辈子还。”
李追影想站起来，腿软了一下，又坐了回去。她坐在地上，仰头看着柯如云，笑了。“柯阁主，你付了灵石的。五十万，一分不少。我们两清。”
柯如云直起身，看着她。她看了几息，然后笑了。她很久没有笑过了，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像菊花一样绽开。
“两清。”柯如云说，“但人情不清。永远不清。”
她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很直，步子很稳，像一棵不会倒的老松树。
李追影坐在地上，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转过头，看着李恩。
“夫君。”
“嗯。”
“我们六个人，今天都帮人渡劫了。”
“嗯。”
“以后可以接更多的生意了。”
“嗯。”
“你高兴吗？”
李恩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亮，虽然累得眼皮都快抬不起来了，但里面有一团火，烧得很旺。
“高兴。”他说。“但你们六个人加起来，不如一个人重要。”
“谁？”
“你。”
李追影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扑过来，抱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哭出了声。
不是伤心的哭，是累的哭，是高兴的哭。
黄羽菲靠在秦丽姬肩上，看着他们，嘴角微微翘着。秦丽姬没有看他们，她在看自己的手。她的手不抖了，她的修为在体内翻涌——合体巅峰的壁障碎了。大乘境的门开了。
她突破了。不是帮人渡劫的时候突破的，是帮完之后，看着李追影扑进李恩怀里的那一刻，她的心门开了，修为的门也开了。
秦丽姬站起来，走到云台边缘，看着脚下的云海。云海翻涌，像一锅煮沸了的牛奶。
她伸出手，掌心里凝出一团灵力，灵力在她的指尖旋转，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最后变成了一颗小小的太阳。
她把它抛向天空。太阳在云海上空炸开了，不是雷劫，是烟花。金色的，照亮了整片云海。
姜美、蒋纯芳、李明珠、黄羽菲、李追影，五个人站在云台上，抬头看着天上的烟花。
李恩站在她们身后，看着她们的背影。他没有看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