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试着在脑子里把赛维恩·索莱斯这个名字和任何一张脸对上,没有结果。
聘书是他亲笔签的,火漆印是真的,课程安排也是他批的,但收件人成了一个他毫无印象的人。
他把信纸转了半圈,对着烛光又看了一眼签名,随即拉开抽屉翻出盖尔·林德交上来的那份旧聘书。
两份放在一起比了比,纸张材质一致,火漆印的压纹完全吻合。
他把两份聘书叠好放回抽屉,拿起羽毛笔,笔尖悬在墨水瓶上方停了好一阵子,最终没有蘸墨,重新搁下了。
……
乔治和弗雷德到家的时候,陋居的厨房正亮着灯。
暑假开始后的第一个周末,韦斯莱夫人做了整整一锅炖肉,吃饭时双胞胎异乎寻常地安静,既没有在桌子底下互相踢脚,也没有拿伸缩耳偷听隔壁房间的谈话。
亚瑟注意到了这种反常,饭后把两个儿子叫到了厨房。
弗雷德和乔治并排坐在餐桌前,你一言我一语,把特快列车上的遭遇讲了一遍。
从门厅那一幕开始,讲到盖尔怎么用厉火捏出三朵花,怎么被邓布利多赶到最后一节车厢,怎么在他们溜进去时抬眼问“进来之前要先征得允许”。
乔治讲到那只手揉他头顶时自己打了个冷颤——不是回忆恐惧,是那种触感还留在头皮上。
弗雷德把那一句“这是我们之间的约定”一字未动地复述出来。
亚瑟听着,表情从困惑到严肃。
听到“约定”两个字时搁下了手里那块擦了好一阵子的抹布,走到窗前站了片刻,背对着儿子们。
“盖尔·林德。”
他把这个名字念出来,声音沉到了平时只在家里出大事时才用的调门上。
他转过身,看着弗雷德和乔治,把对角巷那晚的事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从破釜酒吧走廊里人头攒动的恐慌,到老汤姆端着茶盘敲门,到第二天清晨福吉从那间房里跑出来时少了一只拖鞋。
他还提起那件他亲手送出去的旧袍子,以及盖尔把五十枚金加隆塞进他掌心时说的那句“给孩子们买点好吃的”。
双胞胎听完之后很久没说话。
一个多月后,猫头鹰在早餐时扔下一封盖着霍格沃茨校徽的信。
四年级课程选修表,填好交回的截止日期是八月十五。
表上印着占卜、算术占卜、古代魔文、麻瓜研究、神奇生物保护、旧时代伟大巫师思想研究——最后一门课的字体比别的都新,墨迹也比别的都新。
双胞胎把这张表摊在厨房桌上,一圈兄弟姐妹陆续散去之后,只剩下他们俩。
“我们要选这个吗。”
乔治指了指最后一栏。
弗雷德把羽毛笔拿起来,悬在纸面上方,没落笔。
亚瑟从客厅里走进来倒茶。
他扫了一眼桌上的选修表,扫了一眼两个儿子,端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
“那门课是盖尔·林德开的。”
双胞胎同时沉默了一下。
弗雷德清了清嗓子,把羽毛笔搁下。
“所以我们才问。他说这是约定。我们当时确实答应了——和答应麦格交作业不一样。我们必须得选。”
乔治没说话,只在旁边用力点了一下头。
亚瑟抿着茶,茶还烫,吹了吹杯沿,放下。
“你们知道这个人是谁吗?他让我摸过他的底。我送了他一件旧袍子,他给了我一袋加隆,把当时整个破釜酒吧吓得没人敢敲他的门。那不是装的,那是他本身。”
他停顿了一下。
“一个把厉火当玩具的人,邀请你们去上他的课。”
乔治站起来倒了杯南瓜汁,端着杯子靠在橱柜边,盯着桌面上的选修表。
弗雷德把表转了一圈,又转回来,蘸了墨的羽毛笔尖对准了那行字,却迟迟没落下。
过了一会儿,他把笔放下了。
“不选。”
乔治没反对。
他把南瓜汁放下,拿起羽毛笔,在另外两门课旁边画了勾。
亚瑟看着他们,没有表扬,没有责备,只是拿起那张填好的选修表,把皱了的边角压平,放进待寄出的那叠信里。
他的动作很慢,压着纸的指尖微微用力,像是要确保那张表不会从信堆里滑出来。
视线一转。
那张羊皮纸不是从猫头鹰腿上解下来的,也不是从壁炉里飞出来的。
它在亚瑟的手边凭空浮现——纸边破碎,折痕深得像被揉成团又展开,墨迹半干。
亚瑟低头,读到第一行时呼吸就停了。
字迹优雅,每个字母的收笔都带着老派书写者的从容,措辞客气得无可挑剔,客气到让人脖子后面发凉。
(亲爱的亚瑟:
我不希望您再阻止乔治和弗雷德的选择。他们在那节车厢里亲口答应过我,一个人应当有机会兑现自己的承诺,尤其是两个天赋出众的年轻人。我很喜欢他们。如果能如约在课堂上见到他们,我会非常高兴这份约定得到了尊重。
向莫丽问好,也向您即将进入六年级的珀西问好。珀西很可爱,也很努力——他在我这儿过得很好。我对他的勤奋印象深刻。
另:毁约在任何时代都是一件令人不悦的事。希望我们不会因此有任何不愉快。)
没有署名。
亚瑟读完,铁皮盒的盖子从他手里滑落,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他攥着羊皮纸,指节发白。
他知道了。
他在哪,他对我家里所有人的情况都了如指掌。
莫丽的名字,珀西的名字,连即将升入六年级这种事都写进去了。
弗雷德和乔治听见响声从客厅跑过来,看见父亲站在桌前,手里捏着一张破碎的羊皮纸。
弗雷德问那张纸是不是他写来的。
亚瑟没有回答。
他把那张纸拿起来给两个儿子看,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的,手指点在“珀西”那一段上让他们看清楚。
双胞胎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往下褪。
乔治拿起那张羊皮纸又看了一遍,沉默了好一阵子才挤出一句“珀西在哪儿”。
亚瑟已经转身冲出了厨房,几步跨上楼梯,撞开珀西的房门。
砰——
床铺得整整齐齐,桌面收拾得一丝不苟。
珀西不在。
(盖尔:报个平安吧。
亚瑟:吾儿危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