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时，外门药园那边的铜铃响了两下。
顾寒川把外衣系紧，顺着石阶往下走。住区外头已经站了几个人，都是今夜轮到外围夜巡的外门弟子。有人抱臂，有人缩肩，还有人趁点卯前抓紧调息，生怕走到半途灵气跟不上。
站在最前面的瘦脸执役捏着名册，神情发硬。
“点名。”
“刘兆。”
“到。”
“周启。”
“到。”
“顾寒川。”
“到。”
瘦脸执役翻过一页，抬眼看他：“你今夜走第七片区到西侧废料坡，一并把那边新清出来的两筐烂根送去旧坑。误了时辰，记你迟巡。”
旁边有人忍不住偏头看了顾寒川一眼。
第七片区本就偏，废料坡更远。夜里一来一回，光走路就费时，更别说还要拖两筐烂根。
这是夜巡里最不讨好的活。
远，脏，沉。
做完以后，连第二天行功那口气都会被磨掉半截。
顾寒川没问为什么，只应了一声“是”。
这种活，轮到你头上，问也没用。
瘦脸执役又添了一句：“旧坑那边记得核数。少一根烂藤，账都算你头上。”
这话一出，旁边几人都听明白了。
外门底下最怕的，从来不是累。
是累完之后，还要背一笔说不清的账。
黑脸弟子低低嘀咕一句：“第七片区最近不是刚查过一轮？”
瘦脸执役冷冷扫过去：“你若想去，我把你俩换一换？”
黑脸弟子立刻闭了嘴。
顾寒川心里却已经有了数。
不是巧。
今晨月例刚扣，今晚差事便压到第七片区和废料坡，连旧坑烂根都一并叫他拖。若说只是轮上了，未免太巧。
可这种巧，偏偏最叫人难开口。
夜色还没彻底落稳，天边还留一线灰白。顾寒川提灯沿着外缘石埂慢慢往前走。第七片区比别处更乱，旧药架歪了两根，补气草黄得厉害，一小片散元叶倒伏在泥里，根边的土却不算太干。
顾寒川脚步没停，只拿余光扫了一眼。
这种败相，他这几日已经见过三四回了。
不是单纯枯死，不是虫害，也不像被人误伤。更像里头有什么先一步被掏空了，外头却还勉强挂着一层壳。
别人未必看不见，只是懒得多想。
药园外围坏掉的东西太多了，谁会为一株不值钱的散元叶停下来。
顾寒川却会。
他记账，记差事，记谁什么时候说过什么，也记残料是从哪块地拖出来的，哪几种烂根看着一样、摸上去却不一样。久了以后，许多别人眼里混成一片的东西，在他这里都会自己分开。
他先照规矩把第七片区这一段巡完，确认围栏没断、药垄没被踩坏、引灯还亮着，才转去西侧废料坡。
那边风更大。
坡上堆着一车没来得及清下去的残土和药渣，旁边两只半旧竹筐里装满黑褐色烂根，湿黏黏缠成一团。灯火一照，根须间还挂着未干的泥浆。
顾寒川把灯挂在木桩上，蹲下去看了一眼。
表面没什么稀奇，都是常见的补气草根和引灵藤残茎，混着几截散元叶粗根。真说值钱，连半块碎灵石都不值。
可他刚拨开最上头那层湿烂根须，指尖便停了一下。
里头有一股极淡的回流灵气。
淡得几乎像错觉。
顾寒川先抬头看了一眼四周。
最近的人还隔着两块药垄，风一吹，灯影晃动，脚步声都听不真切。
他这才低下头，将上头几团烂根慢慢拨开。
底下压着一株半枯灵植。
叶子灰败皱缩，像早被抽干了大半生气。只看外头，和旁边这些废料没任何区别。可它根部还裹着一点细泥，泥色微深，最底下一小截须根竟透着一点极细的亮意。
不是灵光。
更像某种东西本该早就散了，却偏偏还锁着最后一点。
顾寒川呼吸轻了一瞬。
就是这个。
昨夜在废料坑边，他远远看到的，就是这种不合常理的回流痕迹。只是那时离得远，灯火又暗，他只敢记位置，不敢动。
现在这株东西被混进烂根筐里送到他面前，像是老天把那道缝往外又掰开了一点。
顾寒川指腹轻轻按在那团细泥边上，闭了闭眼。
那点说不清来处的敏锐感再次冒出来。
不是神识，不是探脉。
只是他对材料里“还有多少能用”“哪一处没死透”的判断，比别人更清楚些。
眼前这株半枯灵植很怪。
不是还有救。
也不是还能养。
它更像已经被判了死，却偏偏还卡着一口气没散。那口气很弱，弱得拿去炼药都未必够格，可正因为太弱，反倒显得不该存在。
顾寒川没有继续摸下去。
他把上头那几团烂根重新盖回去，动作慢得像从没动过。
这种东西若真有门道，就不能让人第一眼看出自己看懂了。
他起身，把两筐烂根一前一后拖下坡。
竹筐磨过石路，发出沙沙轻响。湿泥和烂根混成一团，拖起来极沉。没走多远，肩臂和腰背便先发酸，鞋底也被泥黏住，每一步都像往后拽着东西。
等拖到旧坑边，他后背已经出了汗。
旧坑在更背阴的地方，坑口堆着旧年没化完的药渣，一层黑一层灰，像沉了多年的烂雪。顾寒川把第一筐倒进去，根须缠成一团，一时散不开，只能弯腰用木叉慢慢拨。
拨到一半，他动作忽然慢了。
那株半枯灵植果然还压在里头。
灯火照过去，根部那点极细的回流灵气依旧还在，不强，却比刚才更稳，像风里快断的一粒火星，明明弱得很，却偏偏还没灭。
顾寒川心里一定，面上却没有露出丝毫异样，只趁着拨散烂根时，将那株东西往边上一带，让它滚进坑壁旁一堆更干的旧渣里。
现在拿，太显眼。
先换个位置，等之后再回头。
倒完第一筐，他又去拖第二筐。这一筐里没有第二株那样的东西，只有彻底烂死的须根碎茎，摸不出半点可用的气。
这反倒让顾寒川更确信，第一筐里那株不是看花了眼。
旧坑边的核数木牌挂在一根矮桩上。顾寒川照名册把两筐数目一一勾了，笔画极稳，没有半点多余停顿。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让人看出他心里有别的东西。
记完数，他提灯沿旧坑外围转了一圈，像是在例行看有没有新的倾倒痕迹。走到方才那堆旧渣边时，他脚步没停，只借着灯影余光扫了一眼。
那株半枯灵植已经半埋进去，只露出两片皱缩叶尖。
很好。
至少今晚，它还在。
顾寒川提灯往回走。
路过第七片区时，他又顺手看了那片发黄倒伏的散元叶一眼。风吹得叶片轻轻摩擦，最边上一株的根部，在灯火里竟也隐约有一丝与那株废灵植相似的空败感。
不是回灵。
更像先被抽空，再被留在这里慢慢死。
顾寒川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一株还可说巧，两处就不像巧了。
他没有停，照旧把这一段巡完。直到回到交接点，夜色已深透了。瘦脸执役站在廊下，收回木牌，问他：“旧坑那边都清了？”
“清了。”
“数对得上？”
“对得上。”
那执役又看了他一眼，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最后却只在名册上一勾：“回去吧。明日晨点别迟。”
顾寒川应下，转身往住区走。
夜风顺着山道灌下来，把他背上的汗吹得发凉。肩臂酸得厉害，手指也被竹筐勒出两道红痕。可他一路走着，脑子里却始终只有那株压在旧渣里的半枯灵植。
还有第七片区那片散元叶根部那种不正常的空败感。
这些东西看着都像废料。
可废料里，似乎真的还藏着一丝别人没当回事的灵气。
弱，碎，随时都可能散。
可只要还没散尽，对现在的顾寒川来说，就比很多摆在明面上的路都真。
走到住区门口时，远处药园的夜灯已经暗了大半，只剩零零落落几点，像黑里没熄尽的火星。
顾寒川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今夜他只是把东西看实了，还没真正动手。
可他心里已经知道，下一步迟早得走出去。
否则那株混在烂根里的半枯灵植，和自己这条越算越窄的路，最后不会有什么两样。
都会被一并倒进旧坑里，烂掉，埋掉，再没人多看一眼。
顾寒川推门进屋，把外衣挂起，指尖在袖口那点干泥上轻轻一抹，眼底神色比出门前更沉，也更定。
明晚，他得想法子把那株东西真正弄出来看看。
若那东西真能带出一点别人没看出来的活性，这条苦差便不只是一口磨人的夜巡。
它会变成他第一次从规矩缝里伸出去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