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安静了一瞬。
热水从铜盆边缘晃出来,洒在武修文手背上。他却像没感觉,只盯着郭芙半跪的位置,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郭芙被他这一喊,已搅得浑身一僵。
她本来就尴尬,手里还攥着杨过衣带。此刻被武修文撞见,像是所有难堪都被摊在烛火下。
她猛地松手,想站起来。
杨过低头看了眼松开的衣带,慢条斯理地把它又扯散了些。
“急什么?”
他靠在床头,声音带着病后的沙哑,却依旧不留口德。
“她系错了,我还没收赔偿费呢。”
郭芙回头瞪他,眼里几乎要冒火。
武修文把铜盆往旁边架子上一放,水溅得更响。
“杨过,你别太过分。”
杨过抬眼。
“这话值得研讨。”
武修文往前一步,少年脸上压着怒气,袖口被热水湿了一片。
“芙妹已经给你喂药,给你赔罪,也被师父罚了。你明知道她心里愧疚,还故意让她做这些难堪的事。”
门外武敦儒听见动静,也快步进来。
他看见屋内场景,脸色同样难看,但比弟弟沉得住气些。
“杨兄弟,芙妹确实有错,可你这样使唤她,传出去也不好听啊。”
郭芙站在床边,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武修文的话听着是在护她,可每一个字都像把她刚才半跪在床前的样子又说了一遍。
她不敢看杨过,也不敢看门外。
黄蓉的影子已经靠近了。
杨过把药碗往武修文面前轻轻一推。
瓷碗底在小几上擦出一声轻响。
“行。”
武修文一愣。
杨过抬了抬右手,指向空碗,又指向旁边叠着的干净衣物。
“以后药由你们来喂,衣服你们帮我穿,夜里疼醒你们来护理。这样公平吧?”
武敦儒眉头一紧。
武修文立刻道:“不过照顾人而已,有什么不行的。”
“那就好。”
杨过看着他,唇角一点点压平。
“不过账得算清楚。照顾可以顶替,断臂的债你们也替她还吗?”
武修文脸色猛地涨红。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杨过空荡荡的左袖。
那截袖口安静垂着,比杨过任何一句嘲讽都刺眼。
武敦儒伸手按住弟弟肩膀。
“杨兄弟,话不能这么说。我们和芙妹一起长大,自然看不得她受委屈。”
杨过笑了。
“哦,朋友间帮帮忙。你们真够义气!”
他视线转到郭芙身上。
“犯了过的人躲后头,外面人会说郭家教女无方。砍人找替罪,赔罪有人挡,最后连端药、看护都找别人来替。”
武修文咬牙。
“我们没说让她躲!”
“那你刚才喊什么喊?”
杨过低低咳了一下,咳得肩背轻颤,却仍不肯停。
“我让她系个衣带,你就冲进来抓奸。怎么,郭大小姐金贵到碰一下布条都辱没门楣?”
郭芙脸色一下白了。
“杨过!”
杨过看着她。
“你喊我没用。”
他抬起空袖,轻轻晃了晃。
“这东西明摆着呢。谁想心疼你,谁就来掂量掂量看承担得起这份债务不?”
屋里空气像被拉紧。
武修文胸口起伏,眼睛都红了。
“你就是仗着自己伤了,逼她低头。”
杨过靠在床头,冷冷看他。
“对。”
这一个字落下,所有人都怔住。
杨过没有装无辜,也没有辩解。
他抬起右手,按住伤口边缘,声音压得很轻。
“我就是断了一条胳膊,要不你也来让她砍下一条胳膊,我立马把位置让给你。”
武修文被堵得说不出话。
武敦儒也沉默了。
他们可以指责杨过刻薄,可以说他咄咄逼人。可这条断臂横在中间,谁碰上去都要先流血。
郭芙忽然抬起头。
她眼睛红着,声音比平时尖了些。
“够了!”
武修文转头看她。
“芙妹,我是想帮你……”
“不用你帮。”
郭芙攥着袖口,指节发白。
她看了一眼杨过,又很快移开,像是不敢在那截空袖上停留太久。
“这是我欠他的。”
屋里瞬间静了。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比郭靖罚她更显重。
武修文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武敦儒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郭芙自己也怔住了。
她从破庙到郭府,一直在被逼着跪,被逼着喂药,被逼着扶人。
她心里有怨,有气,也有怕。可刚才武修文冲进来替她说话,她竟然没有觉得轻松。
因为杨过每一句反问,都把她暴露得难以藏身。
这条胳膊,是她砍的。
她若让别人替她挡,连她自己都觉得脸上发烫。
门口传来极轻的一声衣料摩擦。
黄蓉站在那里,眉眼在烛火下温柔如旧,可眼底掠过的忧色却显露无疑。
她听见了。
郭靖也从廊外走来。
他本在前厅安排人手,听到东厢争执,脚步又快又沉。进门时,正看见武家兄弟站在床前,郭芙脸色煞白,杨过衣带还乱着。
郭靖的目光先落到杨过渗血的伤口上。
“大武,小武。”
武敦儒立刻拱手。
“师父,我们只是……”
“出去。”
郭靖没有给他说完的机会。
武修文急了。
“师父,芙妹她……”
郭靖看向他。
“芙儿自己犯的错,让她自己来解决。你们再去干扰,就是添乱。”
武修文脸上的血色褪了些。
他想争,可郭靖神色太沉,黄蓉也没有开口替他们缓和。
武敦儒拉了他一下。
“走。”
武修文站着没动。
他的目光越过郭靖,看向郭芙。
郭芙没有看他。
她重新弯下身,把刚被杨过扯松的衣带捡起来,指尖还有些抖,却还是一点点替他重新整理。
那一幕像针一样扎进武修文眼里。
他转身时,肩膀绷得极紧,走到门边又停了一下。
杨过靠在床头,苍白得像随时会倒下,偏偏眼神清明。
武修文的拳头在袖中一点点攥紧。
郭靖看着他离开,才转向郭芙。
“继续给过儿系好。”
郭芙低低应了一声。
黄蓉没有进来,只站在门边,看女儿重新低头,替杨过把衣带穿过正确的结扣。
这一回,她系得慢了许多。
杨过垂眸看着她的手。
她的手很好看,指节纤细,平日里握剑时漂亮又骄傲。如今被药汤烫红,被布带磨出浅痕,但终于看起来像一双能做事的手了。
郭芙替他系完,正要退开。
杨过忽然开口。
“刚才那句话讲得不错。”
郭芙抬头,眼里还带着未散的怒。
杨过看着她,语气轻飘飘的。
“好好记住,下次当着更多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