柿饼晒好的那天,小枣起了个大早。
她来的时候,柳安正在院子里翻晒最后一批干草药。她怀里抱着那个装柿饼的布袋,往门槛上一坐,把袋口解开,一个一个地往外掏。“叔,今天的柿饼霜厚了。”柳安走过来看了看,柿饼表面覆着一层白白的霜,厚厚一层,像刚从雪地里滚过。小枣拿起一个,掰开来,里面是深褐色的果肉,软软的,亮晶晶的。“今年比去年晒得好。”柳安说。小枣点了点头,把掰开的那个递给柳安,自己也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甜,有嚼劲,霜在舌尖化开,凉凉的,然后是柿饼本身的甜慢慢渗上来。
吃完了,她把柿饼重新装进布袋,码进筐里。一袋给王大爷,一袋给张大娘,一袋给刘掌柜家,一袋给小石头家。她从筐里把那些布袋一个一个地拿出来,摆在门槛上,蹲在前面看了一会儿,像是在清点。柳安走过去看了看那排布袋,“今天去送?”“嗯。”她站起来,拿起一个布袋揣进怀里,又把其他几个提在手里,转身往巷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叔,你在家等着。我送完了就回来。”
柳安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她没有像以前那样跑,走得不快,布袋在她手里一晃一晃的。他看着她拐进王大爷家的巷口,消失在墙后面。
王大爷正在门口择菜。小枣把布袋递过去,“王爷爷,今年的柿饼。”王大爷接过去打开看了看,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嚼了嚼。“好。今年的甜。”小枣站在旁边看他吃完了那一口,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来念给他听——“王爷爷,今年的柿饼霜厚,比去年甜。我留了最大的一个给您。小枣。”王大爷听完了,又咬了一口柿饼,慢慢地嚼着。“你这孩子。”他说。小枣把信折好,放回兜里,又往下一家走。
张大娘正在院子里收被子。小枣走进去,把布袋递过去。张大娘接过去打开看了看,眼眶又红了。“小枣,年年都记得大娘。”小枣也念了一封信给她听。念完了,张大娘拉着她的手,塞给她两个刚煮好的鸡蛋。“拿着,路上吃。”小枣接过来,揣进兜里,又往下一家走。
刘掌柜媳妇正在院子里择菜。看到小枣来,笑了。“小枣,又送柿饼来了?”小枣把布袋递过去,又掏出一张纸念给她听。念完了,刘掌柜媳妇接过柿饼咬了一口,“好吃。你那个信,再念一遍。”小枣又念了一遍,刘掌柜媳妇听完了点了点头,“记住了。”
最后去的是小石头家。小石头正在院子里用树枝在地上写字。看到小枣来,扔下树枝跑过来。小枣把最后一袋柿饼递给他,又从兜里掏出那封写给他的信,念给他听。念完了,小石头接过柿饼打开看了看,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好吃。”他把柿饼放进屋里,又跑出来,“小枣,我也有东西给你。”他跑进屋,拿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她。上面写着——“柿饼收到了。好吃。石头。”字迹比之前工整了一些,笔画还是歪的,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纸面上。小枣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折好,放进怀里。“你写的‘收’字,撇太短了。”小石头说,“下次我写长一点。”小枣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
回到闻香阁的时候,天快中午了。柳安正在灶台边做饭。小枣走进院子,把怀里那几封信掏出来放在门槛上,又把小石头写的那张纸单独放在一边。她蹲下来,把那些信重新看了一遍——王大爷的,张大娘的,刘掌柜媳妇的,小石头的。每一封都很短,每一封都只写了当天要说的那一件事。她把它们摞在一起,收进账本里,夹好。然后站起来,走到柳安面前。“叔,都送完了。”柳安把锅盖盖上,“念信了?”“嗯。他们都听了。”她停了一下,“王大爷又咬了一口柿饼。张大娘给了我两个鸡蛋。刘掌柜媳妇让我念了两遍。小石头给我写了一封信。”她把那张纸从怀里掏出来给柳安看。柳安接过去看了看,又还给她。“他写得比以前好了。”小枣把那张纸收好,“嗯。他还在练。”
那天傍晚,柳安去河边的时候,小枣没有跟着。她坐在门槛上,翻开账本,在那张写着“今天送柿饼”的那页空白处,慢慢地把那些人的反应也写了进去——“王大爷咬了一口,说甜。张大娘给了我鸡蛋。刘掌柜媳妇让我念了两遍。小石头写信说好吃。”她写完了,合上账本,抱在怀里,看着院子里的暮色。那些柿饼会一袋一袋地放在别人家里,被慢慢地吃掉,或者放着留着,到冬天的时候再拿出来。她会记得今天,记得那些她念出去的信和那些她收到的回话。她站起来,走到枣树前面蹲下来,看了看树根旁边的土。那下面埋着去年的叶子,已经看不见了,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