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宁正在茶馆儿门口发呆呢,那个七爷跟前儿管事的又出来了。
“傅小爷,就知道您没走呢,我们主子让我给您交代交代前因后果,您跟着我走吧。”
得嘞,好歹的七爷没让自己抓瞎啊。
傅宁跟着这个管事的一路往西走,果然就像柳丰说的,他们到了新街口,拐进了一条小胡同。
这管事儿的姓陈,俩人一路走过来,傅宁已经开口管他叫陈叔了。
据他说,他们家这小主子过了年也才刚五岁,家里看得跟眼珠子似的,根本不让他自己出门,到哪儿都有两个以上的婆子、丫头跟着。
前天中午,本该是小主子睡午觉的时候,有他贴身的奶娘和丫头哄着。
可到了太阳下山的时候都不见他们出来,家里的太太使人去叫,一开门发现屋里没人。
再问门房,说是没人出去。
守后门的婆子也说是没人出去。
这不是奇了怪了吗?
三个大活人还能飞了?!
那孩子可是当妈的命根子啊,当时就懵了,把家里的人都叫起来了,谁都说没听见动静。
下人们可着这一片儿就找啊,一点儿痕迹都没有。
他们主子给惊动过来了,听说这个事儿也是没有头绪,找了自己黑白两道儿的朋友,能托到的关系都托到了,足足找了两天,还是音信全无。
至于找傅宁,完全属于七爷心血来潮。
今天一大早,他陪着和大爷吃早饭的时候,又听见自己爸爸夸别人家的儿子了。
他心里不痛快,决定给傅宁找点儿事儿,也不能让他痛快了!
说到这儿,其实陈叔和傅宁都有点儿无语。
这属实是有点儿儿戏了。
可是主子吩咐下来了,陈叔还得照做。
邮局的差事让人家拿捏在手里了,傅宁也不能不来。
脚底下的路并没有往什刹海去,而是拐进了新街口的胡同儿。
看来是要去柳丰提到过的那个院子了。
一边儿走一边儿看着附近的地形,这里离果子市不远,怪不得会找了柳丰他们铺子里的人过来糊顶棚。
再一抬头儿,远远的能看见个白色的尖顶儿,上头还顶着个十字。
“那个是西堂?”
陈叔抬头看了一眼,“对,就是那个叫什么圣衣圣母堂。”
傅宁听见这个就想起小全儿丢的时候也从这边儿过来着,教堂里的神父还看见那个拐孩子的老头儿了。
脑子里瞎琢磨着,他们就到了院子门口儿。
“陈叔,我再问一句,大家可都知道,七爷膝下只有一个姑娘,这个儿子……”
“那是府里的事儿,在这儿可不能提,这里头的事儿多着呢。”
“哦。”傅宁答应了一声儿,心想有什么多的,不就是陈世美嘛。
“你别看七爷面儿上不显什么,他都快急疯了,不过是从小老爷就教他喜怒不可形于色,所以你看不出来罢了。”
这院儿里可以说是一片死寂,有来来往往的仆人,走路都没有声儿,嘴都闭得紧紧的,脸色沉得好像刚奔了丧回来。
只有正房里时不时的有两声哭嚎传出来,还有叮叮当当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
“这边儿的太太要死要活的,主子着人守着她呢,咱们就先不去见礼了,要不然一时半会儿的脱不了身。”
傅宁当然没有意见,他现在是没头苍蝇一样,随便人家怎么安排。
陈叔跟院子里的人打了几个手势,带着傅宁直奔后院来了。
这院子是个三进院儿,不过后面这个院子比较小,只有一溜儿三间北房,没有厢房。
正中间是堂屋,摆着条案和桌椅,正面儿墙上挂着一幅中堂,画的是下山虎。
“这三间房都是小少爷住?挂个老虎是不是太凶了?”
“找人算过的,说小主子命里带劫,得有凶兽镇着。”陈叔指着那落款说,“特意请名家画的。”
东边是卧室,西边是书房。
孩子就是在卧室里不翼而飞的。
傅宁进去转了一圈儿,一张紫檀木的雕花床,脚踏上还铺着被褥,应该是那天守着孩子的奶娘或是丫头坐卧的地方。
几上的茶碗里还有剩下的水,陈叔说请人验过了,没有蒙汗药。
靠窗的案上有个葫芦瓶,里头供着几支花,嫩黄嫩黄的,一进来傅宁就闻见香气了。
“这是什么花儿?这么香?”
“腊梅,说是从大觉寺特意送过来的。”
地上还散落着几样儿玩具,什么九连环、小木马、带着轱辘的小车……
一切都是那么正常,好像主人只是暂时离开了一下,一会儿就会回来似的。
傅宁转了个身儿就把这间屋子看得差不多了,抬手敲了敲后墙,“这外头就是胡同儿了吧?”
“不是,还有个过道儿,这个后院小,左右还劈出来两块儿做厨房什么的,当时让小主子住在这儿,还觉得这屋子不直接跟外头连着踏实些。”
陈叔又领着他往西屋去,抬脚迈过门槛儿的时候,傅宁看见那门槛儿跟地下的青砖之间有一抹灰白。
弯下腰轻轻抹了一下,食指和拇指转着圈儿的一捻,手感非常细腻,应该是香灰。
他不动声色的继续跟着走。
西屋是给孩子预留的书房,他不到五岁,即使是开始读书了,也不过是刚刚开蒙,这屋里还有些空空荡荡的。
靠墙的博古架上也没摆什么东西,有两方砚台并几本入门的书。
书桌上摊着几张宣纸,写的都是些横竖,显然这个孩子刚刚开始学写字,正在练运笔。
这西屋和东屋一样,靠北的后墙上头只有一扇气窗。
窗口不大,但是开得极高,要是不蹬个梯子什么的,正常人踮起脚来手指尖儿将将能够到窗台儿。
傅宁又转到房子后头,果然如陈叔所说,后面只有一条过道儿,在西边儿的那个角上开了个小门儿,日常的菜蔬和垃圾都从这儿进出。
这也太正常了,正常得一点儿瑕疵都挑不出来。
他正想着再回到后院仔细看看,就听见前头突然有人高声叫着,“怎么没了呢?!怎么又没了呢?!”
陈叔顾不上傅宁,自己一手提着长袍,拔开步子就往前头跑。
傅宁也跟着,但他跟得不是那么紧,到了前、后院之间的那道门的时候,他就停下了,把身子藏在个角落里,伸着耳朵听着。
原来是家里的太太这两天是哭晕了醒过来,醒过来接着哭,身边儿的老妈子怕她哭出个好歹来,劝着她到菩萨跟前烧烧香、念念经,保佑保佑小主子早点儿回来。
结果一进佛堂就发现遭了贼了,在佛像前头上供的盘子没了。
嗐!
傅宁听了个没趣儿,就是仨盘子,听着这个动静儿,还以为又丢了个人呢!